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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月光
2012-06-30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赵秋玲

 

作家赵秋玲在俄罗斯

秋天,总是能够更清晰地回忆一件事情,当再次回味俄乌之行时,深切地感觉到在我的幸福和痛苦之间,有一样更为深奥的东西——那就是时间的指针。

自我的脚步踏上俄罗斯的大地起,可以说,每一步的旅行都链接着童年时代和少女时代的阅读时光;在这趟旅行中 ,一个沉郁的声音那么临近,像一个低音环绕在我的周遭,使我的这趟旅行别具意味,这声音从莫斯科开始,一直贯穿到乌克兰的克里木半岛——雅尔塔。

1918年的银盘子年的银盘子,犹如一轮过去的月光,很长一段时间里,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这是莫斯科城一条古老的街道,阿尔巴特大街。走在阿尔巴特大街上,我能看到比现实更多的东西,在现代建筑中夹杂着许多十四世纪十五世纪的建筑,散发着古俄罗斯的气息和情调。这些高大的建筑虽然风格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用巨大的石头砌成的基座,以及用厚重的木头做成的纹花拱门。在街角的转弯处,是古老的布拉格饭店,我安心地靠在了这样一座巨石建筑上,这是多么久远的一个心愿啊!许多色彩在我的眼前流淌,许多人物从街道上匆匆走过。

我看见报亭附近一中年男子顺势倚在栏杆处专心读报的样子,就想到了高尔基。童年时代,我就陶醉在高尔基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的故事之中。

高尔基的故事让我第一次认识到,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是人的意志无法与之抗衡,这种东西隐隐约约左右在他的周遭,无影无形,但确实存在。除了他慈祥的外祖母,船上善良的厨师,书中另外一个女人引起了我的兴趣。她在“三部曲”中是一个一闪而过的细节,我却牢牢地记住了她。她出现在三部曲的中部《在人间》中。是那个绘图师的邻居,这个女人有一个5岁的小女孩,闲时高尔基经常陪她一起玩。有一次小女孩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便将小女孩送回家。因之,高尔基认识了小女孩的母亲。高尔基从来没看见过这样有文化的女人。从此高尔基就从这位夫人那里借书,读书……

高尔基与这个女人的关系引起了我无限的兴趣,我不知将这个细节翻读了多少遍。首先觉得这位高贵谦和的夫人给生活在苦海的高尔基点亮了一盏油灯,这盏油灯带着女性的温暖柔和,挡开了粗陋嘈杂的现实,使高尔基几乎倾斜的生活获得了一种平衡与和谐。那时我已觉悟到知识能将一个漂亮的女人变得更美。她一定很有耐心,不声不响地做事。从不大声说话,并懂得克制和忍耐。每次阅读,我甚至感觉到周身的温暖,那一刻,我多想变成这样一个女人,能够给人带去温暖的女人……阿尔巴特街上行走着许多美丽的俄罗斯女人,我从中寻找着,寻找着《在人间》中的那位高贵夫人的身影。

自普京执政以来,历史被重新审视。这条街上就出现了许多怀旧的人群。时不时就有穿长裙、带礼帽、披面纱的贵族之后穿街而过,她们所穿的服装都是很地道的旧俄服装,与很时尚的现代女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所以,这是一条很能反映俄罗斯人现状的一条街。这条街大众的文化氛围很浓。逢节假日周末,这里会聚集很多民间组织和教派,搞宣传活动;有时还有街头歌舞在这里一展风采。这里可以算是莫斯科城的一个自由世界,在这条街上你可以感受到当今俄罗斯最本质的文化现象。

在阿尔巴特街上,除了很长一段摆放着画家和画商的摊位外,另有水果摊、烟酒亭、书报摊、啤酒屋等等;首饰商生意兴隆,尤其是一些旧货,品相好,价钱也可以接受;还有很多民间工艺品,色彩斑斓的大大小小的俄罗斯套娃,桦树皮制作的工艺画,以及漆画盒等。

我没有在阿尔巴特大街上找到那位身着长裙,温和而有修养的贵夫人的身影,却遇到了另外一位俄罗斯妇女。

我从小就对银制品感兴趣,我喜欢银子胜过黄金。黄金总是带点俗气,而银子的光芒让人上升。这里商品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银制品,尤以餐具为多。还有纯银的烛台、首饰等。

在一个小店铺的货架前,摆放着一个架在考究的铁艺架子上的椭圆形的银盘子。显然,银盘是旧的,周围的精美花纹缝隙内有无法擦去的岁月的尘垢;中间刻有彼得大帝骑马的雕像,背景是圣彼得行宫。这个银盘子不像崭新的银盘那样锃亮,它略微泛黄,带有受潮氧化的痕迹。背面刻有制作此盘的时间、作坊及艺人的姓名。盘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比一般意义上的银盘子分量重了许多。

我翻来复去地欣赏着,银盘中央的凹凸感在我的指间反复摩挲滑过……

店主是一个典型的俄罗斯大妈,丰腴的身材映衬着她富足的生活,她围的披肩非常漂亮,精心修饰过的眉眼掩不住暴发户的满足。

我问银盘卖多少钱。

她说:600美元。

我摇摇头表示不能接受。

她说,最少不能少于400美元。

我爱不释手地拿着银盘子心里盘算着,如买了银盘子,接下来的旅行就会很紧张。

我欲向她再讨价,还没开口,她已向我坚定地摆手。

当我将把玩了足足有30分钟的银盘子放回货架时,她一定从我脸上看见世界上最遗憾和无奈的表情。

虽然买卖不成,但店主始终对我充满耐心,当我转身向她道别时,她的脸上写满了不能卖给我的歉意。这时,我深信她给我的是最低价格。

看得出,她多么希望一个识货并喜欢银盘子的顾客将它买走,而不是一个出高价的富人。

我走出去了十几米远时,这位女店主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印刷精美的广告折页,上面印有那个银盘子的照片。

我想,我们是被相互感动了。

很长时间里,阿尔巴特街上那个小店,店主及铁艺架子上的那个生产于1918年的银盘子,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离开莫斯科前,姑姑陪我来到这条老街,试图能碰到街头歌舞演出。很遗憾,我们没有碰到。姑姑早年在莫斯科大学留学,后来定居在莫斯科。她告诉我,前方的新阿尔巴特街过去与这条老街是一样的风格,主要是小旅馆、酒馆、咖啡店、面包房、书店等。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经常是中产阶级聚会的地方。后来将老阿尔巴特街的一部分改建为最具现代风格的新阿尔巴特街。

我和姑姑在一个画家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通过姑姑作翻译与他聊了起来,他头上扎着一块方格布巾,将披肩长发拢至耳后,穿着一件纯棉质地的长袖衬衫。他的着装与国内的一些画家差不多,只是身架更高大一些。他说:这条街上有许多同行画像、卖画赚了大钱,有的卷着钱就去法国再深造了;有的发了财转行去做了别的生意;也有的破产待不下去,去干体力活了。他在这条街上摆摊有5年了。是美术学院的毕业生。生意不算太好,主要靠旅游旺季画像、卖画挣些钱。冬天几乎没有生意,所以缩在家里喝酒、搞创作、参加朋友聚会。

他的画不是那种严格意义上的写实画派,有点像印象派,必须拉开距离才能看出他画的是怎样一幅风景,其中还有少量的静物写生。他说很喜欢俄国历史上的“巡回展画派”。但他很崇拜康定斯基。

我曾读过李政文先生翻译的康定斯基的《论艺术中的精神》,其中有这样一段话:“我想,未来的浪漫,事实上应当是深刻的、美妙的、内容丰富给人以幸福之感。对我而言,头发白就白吧。我要说我才刚刚进入美妙的年龄——实际上,到了这个年龄,才开始真正地体会深刻的含义。我已老迈,此时才刚刚感觉到有了稳妥的思虑和深刻的出发。我,还想再活五十年!那样才会更加深入理解艺术的真谛!实际上,人们却必须更早、更早地停止……”

最后姑姑花800卢布买了他的一小幅风景写生画——雨后的街景。画面中街上的行人几乎是从锡管中直接挤到画布上的颜料,近看是一堆颜料,远看是街上行走的人;观赏这幅小画就像嚼一颗橄榄果,很让人回味。我离开莫斯科时,姑姑将这幅画送给了我。

与画家握别时,他对我们说,他的钱快攒够了,攒够了他要去意大利学习。

姑姑告诉我,现在俄罗斯的年轻人十分注重掌握一门技能,以此安身立命。但与国内不同的是他们仍然不会松懈综合素质教育。绘画课、音乐课从小学开始就上得很正规。几乎不像我们国家的孩子学习音乐完全靠请家教,或去上培训中心学习。他们的美术馆、博物馆,有对学生免费开放日。在这一点上我们远远落后于俄罗斯。

莫斯科也有许多地方不如我们国家,比如他们的果蔬市场,就匮乏、单一,尤其是土豆、西红柿、苹果之类,看到的都是那种没长成熟的小土豆、西红柿,很少见过像国内那种个个鲜红的大西红柿。水果就更别提了,大多就像国内没人买的次等水果。有一次,俄方的一个文化机构请姑姑去吃饭,我陪同着一起去了。姑姑说这一餐假如上了西红柿沙拉,就算把我们奉为上宾了。果然,席间上了西红柿沙拉,我与姑姑交换了一下眼色,会心地笑了。

但这里的奶制品非常纯正,且价格便宜。一盒1000克的精装牛奶只卖40卢布,酸奶味道酸甜可口种类也繁多。有一次我去买酸奶,姑姑鼓励我说俄语,我吭吭巴巴地说出了一个句子,营业员们捂着嘴直笑,惹得姑姑也笑了。姑姑对我说,我的语法和单词都错了,大概意思是:您有奶吗……

在莫斯科,你很少能享受到微笑服务,他们工作时总是板着脸的,但他们却非常认真。那天,我去市场买风干肠,摊主没有零钱找我,我表示可以不找了,拿着风干肠就走了。当我走出市场大门时,那摊主追出来,将换好的零钱塞给我,面无表情地走了。我想,这也许与他们所处的地理纬度有关系,一年当中,他们有六个月在寒冷和风雪中度过。

在莫斯科的几天里,几乎看不见大吵大嚷或急不可待的场面,莫斯科人不喜欢赌咒发誓,鄙视欺软怕硬的行为;不喜欢对搬运工、售货员、守门人傲慢无礼。在城市中转了一圈,你就会感到,这个城市有教养、有文化的阶层无疑在引导着整座城市的民风。

 

莫斯科地铁是有灵魂和目光的。在那里,我似乎听到了来自云天的轻声耳语,地铁中的人和场景与我莫斯科是一个让人想念爱情的城市的心灵产生了某种默契,熟悉而又陌生。

 莫斯科地铁是世界上最早开通、最庞大的城市地铁。它拥有两条环线、九条支线,158个站。

进入莫斯科地铁,就想寻找一些历史的遗迹和大师的气息,我与姑姑是从基辅站进入莫斯科地铁的。

我发现,过往地铁的莫斯科市民们无论有钱、没钱都是衣着整洁、举止安静。这样繁密的公共场所竟然没有太大的嘈杂之声,更多的是与地面摩挲的脚步声,和附近两个人轻声交谈的声音。我看见他们很有秩序地排队买票,乘电梯时一律靠右站,把左边让出来,让有急事的人快步通过。

长长的地铁走廊浮现着浓郁的艺术气息,两侧墙面是用瓷砖拼贴的民族图案,中间是一幅浮雕作品。这里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也很少看到北京地铁站扛大包、背小包匆匆赶车的旅客。

地铁站内清洁、朗阔,走廊的穹顶很高,长长地垂下一环工艺很高的古典吊灯。墙上布满了巨幅油画,并以金粉镶边。仿佛进入了某座宫殿,或美术馆。

因为地铁是斯大林时期修建的,所以地铁内无论油画作品、人物、雕塑、浮雕都带有十月革命时期的内容。画面多用绛红色、黑色和陈金的调子,让人隐隐地觉得,这个民族曾经的辉煌、深厚的苦难历史。姑姑悄声说,历史的遗迹和大师的气息都附着在这些油画、浮雕和华丽的圆柱之中了。你现在走的通道,当年大师们怀着怎样的悲悯情怀也走过;所以,人少的时候,尤其是雨天,你走在这里可以听到来自巨幅油画、浮雕和圆柱的回声……

这时我就想到了茨维塔耶娃。

自1935年莫斯科地铁通车以来,多少伟人的脚步在这里停留过。严峻的时刻,命运中的生离死别,爱情中的最后一瞥,无不在“地铁站”这个别具意味的名词中,有着动人的一幕……

我曾在《记忆》上见过一张俄国著名女诗人茨维塔耶娃的照片,摄于1941年的莫斯科。她的眼神忧郁而深含痛苦;这一年,茨维塔耶娃沉甸甸的脚步肯定在地铁站的廊柱下响起……从她的书信中,我看到了女诗人当时在莫斯科凄怆的生活。诗人于1941年8月31日在一个叫叶拉布格的小镇上自杀。此前,她还向苏联作家协会申请一份在大食堂刷碗的工作。

我努力地寻找着、聆听着、诗人那发自痛苦心灵的回声……

我想,莫斯科地铁之所以有别于其它国家城市的地铁,是因为它承担了比其它城市更多的苦难和泪水。

车厢门的入口处虽然人很多,但看到老人或行动不便的人,人们会主动停下脚步,稍稍一侧身让出空间,请他们先上。举止间表现出良好的市民修养。

无论等车的人、还是乘车的人,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大多数乘客在读书、读报。姑姑对我说:莫斯科人的文化素质都比较高,尤其是在艺术和音乐方面的修养远远超出了国内。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质是一种高贵和健康。我在地铁的车厢里看见一对依偎着的恋人,手里各捧着一本书,他们的手臂亲密地交缠在一起,目光却专注在各自的世界中。后来,我写信给朋友说,我喜欢这样的恋爱状态,松弛、舒展。其实,他们的目光所触及的两个世界,却紧紧地将两颗灵魂连在了一起。

我与姑姑在共青团车站下车,一位身高1.85米左右的年轻人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走在了我们前面,由于走得过急,碰掉了在地铁大厅里拉手风琴卖艺老人的钱箱,他忙回过身来,蹲下来将钱箱扶正,并给老人道了歉,往钱箱里放了100卢布纸币,才匆匆地离去。

老人的五个手指筋脉鼓胀,但还是灵活地在琴键上来回移动,风箱有韵致地一启一合,姑姑说:它拉的是《卡玛琳斯卡娅》一支古老的俄罗斯民间舞曲,苍凉、凄婉,像是表达着一种深邃莫测的哀伤。

走到一个环形转角的出口处,一位金发少女婷婷玉立。她身着白色吊带紧身衣,露出迷人的乳沟,蓝色牛仔裤,背部曲线十分优美,臀部像一只丰沛的梨。她右手拎着一把小提琴箱,像是等待什么人。顾盼间,柔软的长发像一簇簇金色的波浪不断闪动……

这时,一位极有气质约50岁左右的长者向她走来,很像电影《日瓦格医生》中的男主角。少女急切地迎上去,几乎带点狂野地吊在了他的脖子上,热烈地吻着他的脸颊……

是父亲、老师、抑或是情人,都有可能。

我与身边的姑姑相互看了一眼,为她们的幸福而幸福地笑了。

姑姑轻声说:是一对情人。

我内心立刻滑过一股潮润,接着漫上眼眶……

姑姑的表情却安祥、平静,像抹了一层黄金徐徐垂下的秋叶,收缩内敛中显示着对生活理解的分量。她停顿了片刻说:莫斯科是一个让人想念爱情的城市;让人想念爱情的城市是最适合人居住的。我知道,姑姑再次陷入了让她痛苦了一生的爱情回忆之中。

在我所知道的点滴的俄罗斯的家庭婚姻中,单亲家庭是一个普遍的现象。至今的俄罗斯还存在着男女比例失调的问题。许多已婚男人在外面还有自己的情人。但在一般情况下,这种情人关系是以不伤害婚姻为前题的。俄罗斯的女人上50岁之后,基本上就失去了工作。她们又在托儿所、收发室、看门人或摆小摊等服务性行业另找工作。当然属技能性、专业性很强的白领阶层除外。有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干脆就呆在家里伺候丈夫、看孩子。

往往50岁左右的男人,这时候还另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他们常常是身心疲惫的;一不能怠慢工作,二不能怠慢家庭,三更不能怠慢情人。50多年前,苏联有一部影片《秋天的马拉松》就生动地表现了一个普通知识分子的社会境遇。这种现象延续到了50多年后的今天。

姑姑常去大学里讲课,她留学时那段不成功的爱情,周遭人都是知道的。姑姑曾对我说,我那段著名的爱情,连学生们都知道。就有许多学生跑到她那儿说“心里话”。许多女生爱上了自己的老师,起初不敢表达,就对姑姑说。姑姑说,现在俄罗斯女孩喜欢40岁——50岁的男人几乎成为一种现象,往往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感情深沉,有情、有趣,举止间带着一种经验之美,尤其是中年知识分子,对年轻的女生颇具吸引力。有些女生因为爱上了有妇之夫,就一直不结婚,两人保持着痛苦的同居关系。刚才在地铁站看到的那一幕,我判断就是一对师生恋。

但从社会道德的角度讲,俄罗斯还是尊崇着忠贞不渝的传统爱情观。

然而,一个城市的地铁站,是演绎这个城市爱情面貌的一个窗口。

围绕着高大的青铜骑士像,我就想起了十二月党人,这批精英阶层在当时俄国社会中大多是贵族,被流放的时刻就是在这个广场上,他们的家眷和情人前来送行,这里曾留下了十二月党人与情人间生死幽冥的最后一瞥……列维坦那幅著名的《通往弗拉米基尔的路》再次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圣彼得堡是中乌文化交流中心的翻译谢韦尔斯基陪同我前往的。这个城市神话般的传奇故事已被无数人描写过,冬宫和夏宫太辉煌巨大,我的文字无力承担它的分量。我只能回避这些耀眼的皇宫,说一说进入我个人经验的人与事。

圣彼得堡是由河流、岛屿和桥梁组成的。其中涅瓦河缓缓地穿城而过。淡蓝色的涅瓦河将这座城市分为东西两边,河床流动的状态很像一个安静的少女在轻轻地走路,无声无息。许多仿古旅游船和游艇停靠在涅瓦河的岸边。

整座城市有300多座桥,涅瓦大街是圣彼得堡最古老的街道。我感到,圣彼得堡深藏石头的秘密,它拥有十座皇宫城,无数大小教堂,城堡要塞都是以巨石为基座的。这些历经沧桑的石头,见证着发生其上的三百年来的风云历史。

圣彼得堡比莫斯科更有皇家风范,驳杂而丰富,普希金曾这样比喻圣彼得堡与莫斯科的区别:         

而在这年轻的都城旁边

古老的莫斯科日趋暗淡

 有如寡居的太后站在

  刚刚加冕的女皇前面  

著名的彼得大帝的骑马雕像,耸立在涅瓦河畔的十二月党人的广场上,这个广场是为了纪念1825年12月在这里发动反对沙皇独裁统治的斗争而命名的。过去这个广场被称为“参政院广场”。 我最早是从普希金的长篇叙事诗《青铜骑士》中知道彼得大帝青铜骑士像的,是法国雕塑家法尔科尼的作品,修建于1768年,前后用了12年的时间。普希金曾在长诗《青铜骑士》中写道:

                 

 铜骑士响着沉重的蹄声

 世界紧紧跟在他的后边

雕像的基座由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以不规则造型做成,上面镌刻着:叶卡捷琳娜二世献给彼得大帝。岩石的断面呈一条弧线有力地在空中展开,突出了战马上彼得大帝的动态。基座高近6米,战马前蹄腾空,彼得大帝英姿威武,似乎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带着一代君王的气度,傲视前方。从任何一个方向看,都能够感受到它的艺术魅力。

围绕着高大的青铜骑士像,我就想起了十二月党人,这批精英阶层在当时俄国社会中大多是贵族,被流放的时刻就是在这个广场上,他们的家眷和情人前来送行,这里曾留下了十二月党人与情人间生死幽冥的最后一瞥……列维坦那幅著名的《通往弗拉米基尔的路》再次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1825年12月,3000名近卫军开进圣彼得堡的参政院广场,要求制定宪法,废除农奴制。这次起义被称为是十二月党人起义。

    在十二月党人的起义宣言中这样写道:俄国人民不是属于某一个人或某一家族的。恰恰相反,政府属于人民,它为给人民谋幸福而成立,人民不是为给政府谋幸福而生存。

    这次起义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在对起义者搜身的时候,所有人身上都搜出了普希金的诗作《自由颂》。最后五位领袖被绞死,1271人被残杀,121人被流放西伯利亚。

    但是,围绕着十二月党人的起义并没有结束,随着被流放者的行程,在爱情与信仰面前发生了一幕幕摄人心魄的场景:

      几乎所有的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情人都不肯与十二月党人离婚分手。她们义无返顾地抛下优越的生活,选择追随自己的丈夫和情人到遥远的西伯利亚。

    俄罗斯著名诗人涅克拉索夫就是这样描述特鲁别茨科伊公爵夫人与自己的丈夫在西伯利亚矿坑深处会面时的场景:

     

      我在他的面前不禁双膝跪倒,

      在我拥抱我的丈夫以前,

      我首先把镣铐贴近我的唇边……

      霎时间,听不见谈话和干活声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无论是外人还是自己——眼里饱含热泪

     第一次接触十二月党人的名词,是上中学时的历史课堂上。到我16岁上高中时,在一个深秋的夜晚,我发着高烧,姑姑守在我的床前为我读普希金的诗《自由颂》以及《波尔塔瓦》,她那温热的声音,此刻却那么清晰地回荡在我的心间:  

     西伯利亚凄凉的荒原,

     你的话语的最后的声音,

     便是我惟一的珍宝、圣物,

     我心头惟一爱恋的幻梦。

在生活中,我有一个奇妙的体验,就是人生病的时候,比平常状态下更能够接受事物的本质,似乎悟性洞开,我意会了姑姑所讲的一切,至今难忘。她说,俄罗斯的知识分子大多都很爱喝酒,相当一部分是嗜酒者。酒,总是离不开充满自由精神的俄罗斯知识分子。他们忧郁的性格总是带着积极的因素,他们在“伏特加”中延续着骨子里的顽强精神;即使在被流放的日子里,他们还是在“伏特加”的陪伴下,热烈地讨论着国家和人民的命运。常常是一截酸黄瓜,一瓶“伏特加”就能形成一个小小的群体。他们各抒已见,激烈地争论,甚至动手……继而又拍拍对方的肩膀相互温暖,在“伏特加”中度过最严峻的日子。

那个秋夜之后,我似乎异乎寻常地成熟起来,对俄罗斯的文学、艺术、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对十二月党人以及他们的妻子、情人抱有极其神圣的情感。今天站在他们曾经站立过的广场,感到自己的心灵干净了许多,崇高了许多,被一种肃穆和寂静深深地包裹……

十二月党人广场的侧面正对着圣彼得堡海军部大厦。海军部大厦建于1823年,是俄罗斯新古典式建筑,当时沙皇想把圣彼得堡作为海军的大本营,因而建造了海军部大厦。建筑物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闪闪发光的镀金长针,它被安置在大厦中央塔楼的屋顶上,长针直插蓝天,在彼得堡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大厦现在是一所海军学校。

彼得堡多雨,我在的三天里有两天在下雨。小雨后的圣彼得堡格外清新,街头行人并不多,偶尔有一小群旅游团体。早晨教堂里举行着早祷仪式,悠扬的钟声飘荡在淡蓝色的涅瓦河上空。

街边蹲着个卖鲜花的老大妈,她眼窝很深,一道道皱纹很深地刻在脸上,与她身边湿漉漉的柳条筐里五颜六色的鲜花形成对照。我和翻译走到卖鲜花的老大妈跟前,问她为什么这么早就出摊。她说:早晨的花新鲜,带着芬芳的气味,懂花的人总会很早出来买花的。我问,靠卖花能维持正常的生活吗?她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的阴影,摇了摇头说:还有点退休金,加起来勉强维持生活。

翻译从柳条筐里给我挑选了一束不知名的鲜花,用湿草扎好,付给老大妈300个卢布,将这束鲜花递到我手中。他说:“秋,今天早晨这束鲜花应该属于你!”翻译从我的名字中,挑选了“秋”字,一路上他就这样称呼我的。

临走时我看见老大妈身后还放着一个烟箱,她还兼卖香烟。刚到圣彼得堡时,我发现了一个现象,女性吸烟比例很大,尤其是少女。她们经常从漂亮的小包里摸出一包女式香烟,熟练地点上火,大模大样地在广场一隅悠闲地吸烟。青色的烟雾与她们白皙的皮肤及不相称,这种现象成为彼得堡的一道独特的风景。

下午从皇村回彼得堡的路上翻译告诉我,历史上,这一路上,有许多木质的两层房屋,多数是贵族们的私宅,非常漂亮。这些房屋在1919年时,全都被拆了当了取暖的柴火,其中还有称得上精品的红木家具。

从某种角度讲,圣彼得堡是从普希金的笔下最早传递给我的。我上初中一年级时就开始阅读《普希金抒情诗选》了。父亲是一名空军,但属地勤兵种搞雷达监测。与军人身份极不和谐的是,父亲的黄军包里常年装着一本《普希金抒情诗选》。封面是深蓝色的普希金侧面剪影,突出了普希金高高的鼻梁和一头卷发。我几乎是将“诗集”抄了一遍。许多诗句至今还背得出来。可以说,普希金的作品伴随我走过了整整十年的成长道路。

快到圣彼得堡时,我执意要求翻译与我提前下车,从2公里以外开始漫步进城,直至走到矗立在涅瓦大街上的海军总部大厦。我必须体验一下大诗人曾经的体验:

徒步从皇村前往圣彼得堡,需要几乎一天的时间……

闪闪的阳光下,海军部大厦塔楼顶端镀金长针令人目眩,在圣彼得堡之外就已进入我的视野,那是宫殿,博物馆,歌剧院林立的涅瓦大街的起点,也是俄罗斯驶向世界的地方。走在大师曾经走过的路上,使我的生命生辉,我的内心掩藏着一个深沉而丰富的世界,精神处于一种无比天真纯洁的状态。此刻我想起了一个艺术大师的一段话:“我把天真理解为一种新颖的感受,一种直感,一种能够影响环境内在的纯洁。”远方,塔楼之上的镀金长针,一闪一闪的光芒似乎向我暗示着什么,让我久久地咀嚼、琢磨。古城就是古城,它的魅力可以压住你的脚步,让你丢弃平常状态和粗陋的心,从每一事物中汲取美感。我和翻译都走累了。顺脚走进了一家很古老的咖啡屋,厚厚的老木门和笨拙的桌椅都已是漆面斑驳了。镂花的拱形窗户高高在上,光线有些昏暗。俄罗斯人似乎不喜欢在太亮的光线下喝咖啡、就餐或谈话。他们喜欢柔和含蓄的光线。咖啡屋里零落着六、七位顾客,很安静。我和翻译在靠墙的一面两人座上坐下。木椅很重是纯木的,靠背一面的木板足有两寸多厚。坐下去很稳当的感觉。我对翻译说,他们做家具真舍得用木头啊!翻译告诉我,这都是旧俄时期的家档了。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现在可不这样了,木板切割得很薄,用个五、六年就坏了。在俄罗斯,老年人有三件宝:一是家具,二是餐具、茶炊,三是酒窖。像旧俄时期讲究工艺又结实的家具,现在人的心性是断然造不出来的。所以有些人就特别怀旧,不仅仅是生活方式。“秋,你知道吗,怀旧是在血液里的。”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他这句话。他接着说,怀旧在彼得堡就更加明显,自1991年6月,俄罗斯全民投票通过了将列宁格勒重新改为圣彼得堡,接着被屠杀的尼古拉二世一家的遗骨被接回圣彼得堡重新安葬。人民要继承的是真正属于俄罗斯民族的传统,重新链接起旧俄时期的帝国历史。一切旧俄时期的东西忽然间就珍贵了起来,在市郊还出现了纯手工木匠作坊和银匠铺,这些都是几乎失传的手艺行档。甚至在大学的美术系,专门开设了民间工艺这门课,现在很热门。翻译要了一杯伏特加,四串烤肉。我要了一串烤肉,一盘面包,一盘生蔬菜,一个红菜汤。这些东西计220卢布。烤肉上来了,每串穿了四块肉有半斤的样子。肉烤得很嫩,黑胡椒的味很浓,我必须把每一小块再切割成两块再吃。翻译笑我吃肉不行,他摇着头,给我做样子,将一大块烤肉从铁签上取下,用力一叉囫囵着就放进嘴里,大口地嚼着,接着又喝了一口伏特加。他的脸上显出很沉醉的样子:“秋,这才叫吃肉啊!”翻译很有酒量,只是陪同我算是在工作,不能放纵去喝。他说,他有一瓶的酒量。国外的酒都是750ML的瓶装,也就是说一斤半的酒量。但他可以控制自己,习惯于每餐喝一点。这顿便餐他只是吃烤肉喝酒,没吃别的。他说,中国人常常把客人灌醉,我们俄罗斯人是把自己灌醉。

 时间已到傍晚,走出咖啡屋迎面铺来的就是涅瓦河上漂浮的灯光……我与翻译继续漫步在5公里的林荫大道上,三百多年的老城廊柱林立,霓虹灯打出了回廊的穹顶、塔尖以及直插云端的十字架轮廓。我们走走停停谈了很多,最后谈到了《三诗人书简》,谈到了俄罗斯艺术家的“乡愁”情结,谈到了索尔仁尼琴……翻译问我,在彼得堡你想的最多的是什么。其实我清楚,我想的最多的是我最没有刻意去想的那个沉郁的声音。我甚至没有见过说话者本人,在想象的空间里,他是一个具有俄罗斯气质的人。

我刚刚抵达彼得堡的那一天夜里就写道:

 相互凝视在午夜的彼得堡

同时摘下头上的软帽

——致意

我们之间隔着宽阔的涅瓦河

河道上响起水手的歌声

不能寻问深夜为谁弹拨

银子般的忧伤

轻轻地落在我的屋宇上

……

这些句子是一个梦境,带着我深切的渴望。想到这些内心就掠过一阵隐隐的疼痛。我对翻译说,有些感受是无法叙说的,我因一个人的声音而去想了很多,做了很多……我突然想到什么,忙问翻译:这个时间还有买酒的吗?翻译说:在俄罗斯通宵都能买到酒。我说:必须在彼得堡买瓶伏特加带回去,送给一个人。翻译点点头重复到:必须在彼得堡!这里纬度高,黑麦长势好,看看有没有芬兰产的,比彼得堡的还好。果然,我们在一个小酒店里买到了一瓶芬兰产的伏特加。从酒店出来,我们默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翻译突然停下来说:“秋,你是一个有情怀的人……”我抬头看看他,笑了。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午夜,前方有一处大楼前,停了许多豪华车,两头一边站立着一个守车人,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男女坐在路边喝酒。大楼前霓虹灯变幻五颜六色,给夜晚增添了无限活力。翻译说,这是一个赌场,俄罗斯新贵们通常在这里玩通霄的。现在俄罗斯贫富差距还是很大的。

正说着,河道上出现了奇观,是午夜开桥放船。只见灯火勾出的桥面一分为二,缓缓地分离升向高空,这种场面有点像童话世界。十几分钟后来来往往的船只从水面上通过。深蓝的河面像一匹长长的丝绸,牵着我这颗因俄罗斯而颤动的心……

明天就要离开彼得堡了,正像茨维塔耶娃说得那样:当你离开的时候,才会爱。

乌克兰的旅途开始时,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必须与你所到的地方,进入到一种接触的状态中:无论是古遗址,还是陌生的事物以及你所遇见的人。这样,旅行才能够产生意义。

  由于历史的原因,从文化概念上我无法将乌克兰与俄罗斯分开来说,至今,在我的意识里它们还是一体的。我是由翻译谢韦尔斯基直接带入乌克兰境内的,到了首都基辅下飞机后翻译就告诉我被安排在一个中国赴乌克兰的考察团里,行程是15天。基辅3天,敖德萨7天,克里木半岛的雅尔塔4天。从时间安排来看,一切都比较从容。

在基辅市郊的一个疗养院里,我与国内考察团的人汇合了,共有8个人。翻译将我交给团长后,与我握别,他说:“秋,一路上我们很愉快,真有些舍不下你!这两天遇到语言障碍时,就给他们写单词。因为你的俄语发音不准,语法也有些问题。”我点点头说,很感谢你一路陪同,今后保持联系。他俯下身子,深深地拥抱了我一下,转身离去了。

疗养院背靠山坡,环境十分幽静。站在窗边能听到布谷鸟清脆的鸣叫。

这趟俄乌之行让我最不习惯的是旅店里没有开水。很早我就有喝热茶的习惯,走到哪儿就到处找开水。可是,卫生间里24小时供应热水。疗养院的服务设施十分简陋,老式的木头床,电视是9寸的小屏幕,没有任何洗漱用品。但收费很高,每晚300格里夫纳,相当于人民币480元,这个价钱在国内可以住三星级以上的酒店。

我们首先去了位于市中心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这个教堂区别于其他教堂的显著标志是:每一个墙面、窗棂、楼梯口都保存了一小块教堂最原始的建筑土木原貌。将头探进去,你能感到古老的时间从缝隙中透析出来,在我们眼前晃动。乌克兰的艺术家们独具匠心,从教堂的外观来看,他们保留的最原始的墙面与新装修的教堂墙面形成了一种艺术的对比,美妙地展现了两种时空上千年的时间链,构成了一种新的艺术关系,让游人们久久地咀嚼回味。

下午,一行人去了基辅母亲山下的二战纪念馆。这里珍藏了许多苏联红军将士的照片、信件以及军服。俄罗斯人对卫国战争这段历史保持了高度的敬意,无论是纪念馆的修建,还是对年轻一代的教育。在莫斯科就有这样一个说法,要纪念斯大林,就去卫国战争博物馆;我们把他安放在了该放的历史位置上。

“母亲山”下的二战纪念馆是按照战争的进程来划分的。在其中一个展区里展出了许多牺牲在战场上的红军烈士军服中发现的家书、照片、日记以及诗歌。我伫立在一个通讯兵的遗物前,有一张他带到战场上的照片,是与他母亲的合影。一处栅栏前的长木椅上,母亲头上裹着花布头巾,前额被风吹动的头发已经花白,她靠在穿着军服、很帅气的儿子的肩头。那笑容是一个终日操劳的老人很难得的幸福的笑容……旁边贴着从通讯兵军服中发现的写给恋人的一首情诗。纸页已被战火硝烟烧焦了一角,边沿处还留有黑色的血迹。我请随团翻译将大概意思给我翻了一下:   

                   我借着星光画你的眼睛

                   一颗星星落入我的心中

                   汲取潮湿的泥土

                   想像你光洁的肌肤

                   我的蓝裙子啊!

                   战火刚刚停下来

                   伤口就被你的

                   温柔填满

                   ……

                  请你等着我,永远等着我

 也许匆匆忙忙的翻译,有失诗的神韵,但凄美的诗句深深地感动了我,面对这位为祖国献出年轻生命的通讯兵,禁不住两行温热的泪水顺着自己的脸颊流了下来……

后来在去熬德萨的火车上,我遇见了一位苏联老兵。俄罗斯和乌克兰现在运行的火车,还是苏联时期的老火车,四人一个包厢,票价也很低。从基辅到敖德萨相当于80元人民币的票价。我分到的包厢下铺是两位乌克兰人,其中一个上了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还有一位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似乎是老者的陪同人员。

那上了年纪的老人一看我是外国人,就开始帮我铺床,由于太胖,他喘着粗气,动作像老牛一样笨拙。可以说,他床铺得非常认真,并将枕套都给我套好了。然后满意地示意我,可以上去休息了。我忙向他道谢!并从他脸上看到了能够为别人做点事的满足的神情。

后来我们用笔聊了起来。年轻的小伙子则用简单的图画与我交流。他先画了基辅“母亲山”的显著标志,那屹立在山顶的有近百米之高的“母亲”手持盾牌长剑,然后画出了山下的二战纪念馆,画了一个我的样子。我明白了,他们一天前也去了二战纪念馆,在那里见过我。我忙示意明白了。他笑了,又画了一个苏联红军的样子,胸前斜挂着一排子弹袋,又指指对面的老人。他想告诉我,老人曾是苏联红军。我就想,老人是否参加过卫国战争呢?这时,老人以充满沧桑感的嗓音,低低地哼唱起我十分熟悉的《共青团员之歌》,他唱得音很准,脸上的表情一下生动起来,我甚至看到了他年轻时与亲人告别,即将奔赴战场的热血……老人是了解中国的,他一定知道我熟悉这首曲子。我用手合着旋律的节拍回应着老人,听着、听着内心涌起一股热流,不由自主地将手伸进了旅行包里,摸出了准备送人的茅台酒,是那种二两一瓶 两瓶一盒装的礼品包装酒。老人看见我拿出了中国酒非常高兴,我递给他们一人一盒。他们忙接过去连声说:“哈拉硕、哈拉硕,斯巴细巴!斯巴细巴(好、好,谢谢!谢谢)!”

我想,俄罗斯人嗜酒如命,他们会立即打开一饮而尽的。但他们两位谁也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很仔细地欣赏着这二两装的白瓷小瓶,并将酒在我面前举了一下,再次致谢后装进了各自的旅行包里。接着他们都拿出了自己的名片,交给我,并指着上面的电话,意思是方便时可以去拜访他们。

与陌生人接触,总能给我一些新鲜的源泉,使干燥的情绪湿润起来,并通过他们重新认识我自己。就像此刻,我与这两位陌生人产生了惜别之情,还有更深的东西隐藏在时间之中……甚至它与我军人出身的父亲有着隐隐的联系。我想起了前不久读到的一篇散文中引用的,美国人亨德里克·威廉·房龙在《人类的故事》中的一段话:“阅读那些书你将收获不少事实,然而感觉历史比了解历史更为重要。去听听那首歌曲吧!然而你会了解到从成千册书中所得不到的东西。”这是房龙在谈拿破仑的历史时所说的话。歌曲指的是《两个掷弹兵》。

渐渐地,天黑了下来,列车正在穿越乌克兰草原腹地,然而,哥萨克人温热的历史,像一位潇洒的骑士,在漫漫长夜中将我轻轻抱起……

黄昏降临,列车在乌克兰广阔的原野上行驶,丰饶肥沃的黑土地上生长着各种农作物,偶尔掠过一小片白桦林,在第聂伯河支流的河岸上闪着银白的光。深处是大片的草原,极目望去,地平线上,一道浓浓的湿雾挡住了我的视线,真是一片“茫茫大草原”啊!一提起乌克兰的草原,我就想起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书中描写了哥萨克人在顿河两岸的历史命运。一说起哥萨克,人们就想起了骁勇善战的哥萨克骑兵。哥萨克骑兵好酗酒、尚勇武、善骑射、轻生死。“哥萨克”一词源于突厥语,含义是“自由自在的人”或“勇敢的人”。

1549年土耳其入侵乌克兰大草原,威胁了俄国和哥萨克部族,哥萨克人奋起抵抗。他们骑术精良,能秘密接近敌人,一个不足百人的独立骑兵连能击退占有优越地理位置的敌军堡垒。在草原上,追击者很少能找到这些骑兵,如果需要,他们会倒在长草和茂密的灌木丛中成为“草原干骑士”永远地长眠于草原。在哥萨克骑士的心目中“自由高于一切”。他们咽气之前,是不会放松他们手里的钢刀的。列宾有一幅著名的油画《扎波罗热人给土耳其苏丹写信》就表现了乌克兰哥萨克人的这一段历史。扎波罗热是乌克兰第聂伯河岸的一个地名,列宾笔下骠悍、粗犷的哥萨克骑兵栩栩如生。经过1549年这场战争,哥萨克与土耳其、鞑靼达成同盟,土耳其终于认可哥萨克在乌克兰草原的权利……

1957年,父亲的部队开到青海前夕,受过一年的骑兵训练。是随骑兵团执行通讯任务的。一说到这次我要去乌克兰,父亲马上说:乌克兰的骑兵厉害啊!乌克兰是俄罗斯的粮仓。这两句话基本上概括了乌克兰的地理环境。

据父亲说,二战期间,乌克兰被德国法西斯军队占领,在西线抗击德国法西斯的沙场上,苏联组建了乌克兰方面军,哥萨克骑兵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英勇抗击了德军的入侵,1944年10月与苏联红军并肩作战,终于解放了乌克兰。

如今的哥萨克人仍然保留着血液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爽性格。从他们的风土人情中,我看到了与中国蒙古族的相似之处,甚至,纠其历史他们有着渊源的血脉关系。

我读《静静的顿河》时,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敏感于哥萨克人的爱情,尤其钦佩哥萨克女人的爱情——阿克西尼亚的爱情。她曾对司契潘说:“打死我,葛利高里也是我的人。”书中的人与事在一个秋天酣畅淋漓地流进我的内心。

阿克西尼亚与葛利高里的爱情一开始就散发着血肉的气息,这种爱情之所以深入到我的心中,就是它颠覆了我以往的阅读经验,抛弃了那种“革命”的、或“贵族”式的爱情;或者说是“书本”味的爱情。两个人是那么鲜活地走到了我的面前。命运之所以没有把他们分开,并不是山盟海誓或忠贞不渝;而是冥冥中一条无影无形的绳结,将他俩牢牢地拴在了一起。为了生存,他们也试着熄灭心中的爱欲之火,压抑、回避甚至远走他乡……但越是绝望,思念就变得越发强烈,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就为了两个人能够在一起待一夜,甚至是为了能够闻闻他身上的气味。而葛利高里已顾不得去计较阿克西尼亚迫与生存与别人同居的事实,一旦面对阿克西尼亚什么感觉都来了,激情、欲望。爱,使这位忧郁的哥萨克骑士不能再顾及什么,一头栽进了阿克西尼亚那对他来说“最女人”的怀抱……

     细细想一下,阿克西尼亚与葛利高里的爱情的感人之处就藏在生活的细节之中,藏在麦场上她劳作的身影中,藏在他一把将她拖上马背的瞬间,甚至藏在鞭子的辱骂声:“母狗”之中……

     他的永不分离,是在发展变化中的永不分离,像一棵大树的根,盘根错结,纠缠不清,甚至带有一些“恩怨”的永不分离。

那时我就做着一个“乌克兰少年”的梦。隐隐约约的身影,应该就是这位勇敢无畏但又天性忧郁的葛利高里。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列车正在穿越乌克兰草原腹地,然而,哥萨克人的爱情故事以及他们温热的历史,像一位潇洒的骑士,在漫漫长夜中将我轻轻抱起……

 走着走着我就明白了敖德萨为什么给予并支配了那么一大批画家、诗人、剧作家的灵感、想像力和创造力,因为这座城市六百来年的历史渗透着人类真正的品质……

 敖德萨这个海滨城市虽然古旧,人口也不算多,但充满了活力。这活力缘自于生活在这里的100多个民族,以不同的生活方式,共同生活在这里。假如在彼得堡与敖德萨之间作比较,彼得堡的调子是沉郁厚重辉煌的;敖德萨则是明朗的,充满了生机和创造力。我们到来时,乌克兰与俄罗斯之间的天然气风波刚刚缓解下来,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乌克兰要加入欧盟引起的。

 我感到敖德萨面临黑海,市民们也有一种开放的心态,他们敬畏历史,有着等同于传统和不同于传统的今天的生活。

敖德萨的女孩除了天生丽质之外,传递给我的就是那种健康和热情之美。在海滩,她们像一条条鲜活的鱼,你推我搡地跳进海里,尽情地享受海浪的浮力。沙滩上,她们与少年组合打着沙滩排球,每一个跳跃,都是一个漂亮的弧线,她们的腰部非常柔韧,与臀部形成一个香蕉弯度,身材极有韵致,尤其是在逆光的剪影中欣赏乌克兰少女的身材,真是一大享受。你若对她们吹哨,她会向你投媚眼,对陌生人大方而友好。敖德萨的少女穿着就要更大胆更开放一些。我们考察团里有几个老教授,就经常要扭头。尤其到了海滩。我说,扭什么头啊!这么美的女人,不看白不看,回国就看不上了。我的话还真顶用,以后他们装着很自然的样子,目光从美丽的少女身上扫过去。他们嘴里啧啧赞叹着:美啊!真美……只需一眼,就能颠覆我的理智。

我随口说了一句丘特切夫的诗:“用理智无法了解俄罗斯”。接着又跟了一句:用理智无法得到真正的爱情。这时,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

在我们住的宾馆不远,是敖德萨海洋大学,每天早晨7点左右,我们都能看见许多穿海军服的学生匆匆走过,他们的身材是那样挺拔,像一棵棵正在生长的白桦树,生机勃勃。

老教授们终于找到了与我开玩笑的机会,就说:“小赵啊,这里的帅哥多帅啊,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你可要珍惜机会啊!”我说:“什么机会啊,不就是多看几眼的机会嘛。”

其实,我更喜欢看海洋大学的女生,尤其是她们穿的漂亮的海军衫。她们那么干净、透明,光亮的金发在脑后高高地打了一个芭蕾结。尤其是她们穿的海军衫,一下子就让我联想起了纯洁的冬妮亚。当年,我对冬妮亚的喜爱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看了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连环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中的冬妮亚就穿着一件漂亮的海军衫。画者是毅进。那时我只有9岁,曾经梦想着自己也有一件漂亮的海军衫。

我就拿着连环画书去找姑姑。姑姑因留学苏联时,曾经与苏联军人有一段不成功的恋爱史而接受组织审查,当时没有工作。父亲给她在部队上找了个小卖部做营业员的临时工作,收入很低微。五年时间里和她的一个女儿一直住在我们家。

姑姑说,等组织上对我的审查结束了,我一定托人给你买一件海军衫回来。我高兴极了,那一天,我不知把脸洗了多少遍,头上抹了多少姑姑用的发蜡,将塑料凉鞋接在水管上刷呀刷,然后穿上干净的白线袜,在大衣柜的镜子前轻轻地走来走去。想象着自己穿上海军衫的模样。虽然还没有海军衫,但我爱极了那一天自己的样子,洗梳得干干净净的样子……

我上高中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件海军衫,穿着海军衫去了学校,简直就把整个年级给“震”了,许多女同学要借它照张相,在照相馆,你穿了我穿,足足折腾了一下午。照片是那种黑白麻版的1寸照,照片上的每个人都比平常漂亮了许多。后来我就有点舍不得穿了,只在节假日里穿,每次穿上海军衫,就感到自己也变成了冬妮亚。

当年,我没有被冬妮亚和保尔的爱情所打动,因为我看不到他们之间相爱的激情。隐隐地就觉得保尔不具备吸引冬妮亚的“内心”。但我的冬妮亚情结延续至今。当看见海洋大学的女生从眼前走过时,就有一个词不由自主地跳出脑海:“纯洁”。并由纯洁想到了我的童年……

在敖德萨的第5天,考察团其他成员去了敖德萨国立师范大学,难得我独自在老城中走一走。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古老的鹅卵石又黑又亮,每一块椭圆形石头上都有一个高光点。铁轨像一条银亮的蛇,弯弯曲曲地游动在城市的各个街道上。一切都是低调的 、缓慢的;车,按部就班地开过来,驶过去;人,温文尔雅。老大妈披着暖和的披肩,沿街缓缓而行。年轻人吹着口哨,声音传出街区很远。在这里,你找不到一幢高楼大厦,却经常看见四 五层高的巴洛克式建筑。这些豪华、 甚至“奢侈”的建筑大多已年代久远,这表明历史上的敖德萨是沙皇贵族,文人雅士的度假胜地。敖德萨著名的大歌剧院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

城市里耸立着无数雕塑作品,见证并叙说着这个城市的历史。市中广场上有城市开创者里舍利耶的雕像,与最著名的敖德萨港的“波将金”起义者雕像遥相呼应。通向大海岸边的“波将金”阶梯始建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为纪念1905年战舰 “波将金”号起义而重新命名。“波将金”阶梯总计有192级,自下而上逐级加宽。苏联电影大师谢尔盖 艾森斯坦将《战舰“波将金”》搬上银幕。其中有一个经典细节,就是沙皇派军队镇压起义者,在“波将金”阶梯上有一场大屠杀的场面,水兵及声援起义的熬德萨市民惨死在军人的枪口下,“波将金”阶梯血流成河……所以,海岸的192级台阶也随这部优秀的电影闻名于世。

 一个城市的历史与文化永远激励着他们的市民永久地博爱,不断地追求和平与自由。城市中的每一件雕塑都是一首首带着史诗一样的挽歌。

在这样的城市里行走,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心灵的节日。

 我寻觅着你的气息

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