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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间草原光影
2012-07-01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赵秋玲

 

作家赵秋玲

玉树州举办的康巴艺术节,会场内外聚集了八万人,移动网络膨胀,电话打不出去,短信不能发送;刚才还在身边的同伴,一转眼就不见了。

来的路上,我们就看见一辆辆顶级越野车擦身而过,从车身的标贴上我们看到,有美国某新闻中心的,有凤凰卫视的,有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湖南电视台的······等等。还有穿着红袈裟从国外赶回来的僧侣,以及国内许多户外俱乐部的高端游客。州委的干部告诉我们,这次艺术节有八十多家媒体参加,外来游客有五、六万人之多,剩下的就是周边的牧民群众。许多游客住不上旅店就临时住进了州上的居民家里。艺术节期间见面就是朋友,随便敲开一家门,只要有房间,主人就会安排你住下。那几天居民们说,有缘千里来相会。

是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曾对北京来的朋友说,在草原的经历都是一次性的,绝不可能重复,充满了神奇。她半信半疑地问,怎么讲?我便给她讲了一个云南的朋友D在上届玉树草原一次小型赛马会上的经历。

暮色中隐去的骑士

赛马的赛场设在阔美的巴塘草原上,一时间彩旗飘舞、人群涌聚,在赛马场上,你是看不到起点的,起点在几十公里以外,你只能在终点等待,看到天际边出现一个或几个小黑点时,那就是骑手过来了。渐渐的马队像一条拉长的火焰,在几公里内向前方蹿动······距你只有一千米左右时,你就觉得“嗖”的一声,骑手已经冲过了终点。

D陶醉在赛马场激烈火热的气氛中,她的数码相机在“啪啪啪”地连拍,但她觉得画面还不够,就转身去登身后的那个山坡。山坡就在眼前,但走到山坡脚下就用了十分钟,D登了一小段转过身来,想好好欣赏一下赛马会全景,愕然发现场内只剩下零零落落几匹马和几个人了。放眼望去,天边卷起了一路烟尘,许多车辆已经驶出很远了。她有点回不过神来,拿起相机就往坡下跑,等跑下来时,那零落的几匹马已经奔驰而去了。

D吓坏了,这可怎么办啊!怎么说撤人都撤了呢?撤得那么快,那么干净,那么不可思议?像训练有素的一支部队。可这赛马会上却是一群地地道道的牧民和游客呀!D赶紧打开手机,拨打租车司机的电话,刚才还有信号,关键时刻怎么连信号都没了呢。偌大的草原,我何时才能步行到州上呢。

刹时,草原的天空滚动起来,一阵狂风吹得D无法站立。那一刻D就像一个无助的小羊羔,惊恐地蹲在危机四伏的巴塘草原上,等待命运的安排。她后悔,后悔让租车司机回去等她的电话。雨说下就下了起来,周围是茫茫大野,没有任何能够躲避的地方。豆大的雨点像无数动物的爪子,凶猛地扑打着D的后背······D只能将头埋入双腿之间,驱散内心的恐惧。就在D将要崩溃的时候,雨停了,一道彩虹横跨她的头顶,那么宏大、那么有气势,从南边的山到北边的山,是多么大的一道弧线呀!牛郎织女在这样的场景中也只能算是小人国里的卡通人物了!

D被这样的美景震惊了,一下子忘记了恐惧,觉得自己忽然抵达了神界。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D拉回了现实,远远望去,一个骑士夸张地扬着手中的鞭子,由东向西驶来。D顿时意识到有救了,迅速脱下防雨服,拼命地在空中挥舞,骑士的速度慢了下来,熟练地下马。D像见了亲人一般迎上去一头扑到骑士的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骑士开始没反应过来,几秒钟后果断地脱下身上的藏袍,将D裹起来托上马背。这个过程中D才意识到自己全身冷得打颤,缩成了一团。骑在马背上,D紧紧地搂住骑士的后腰,任凭骑士将自己带到哪儿······

天快黑的时候,骑手终于将她带到了州上,骑手的胳膊一架将D放下马,D刚要抬头说句感激的话,骑士扬鞭而去,很快没入浓重的暮色之中……

梦中歌舞

这个故事使北京的朋友瞠目结舌,半天才说,这是真的?北京的朋友是1995年中央戏剧学院编导专业毕业的,这次来参加康巴艺术节,她备足了设备,摄影机、数码相机、三角架、定位仪、防寒服、冲锋裤等装了两大箱子。与她同行,我还承担着搬运工的角色。到了州上,我边帮她搬箱子边说,仅此一次,下次你找个跟班的吧,不能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她忙说,在草原上什么经历都是一次性的、一次性的,说完,我俩相视而笑。

康巴艺术节上的歌舞,震撼了七月的草原。一位外国旅行家说:天下最美的歌舞在玉树。我眼看着北京的朋友拍着拍着就流下了热泪。我凑到她身边小声说:“嗨,怎么流泪了?”她还没有意识到,“我流泪了吗?”手往脸上抹,更多的泪水掉了下来······她平静了一会儿说,你看那康巴汉子舞动起来,每一个骨节都在咯咯作响,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这种蓬勃的力量与柔韧是从生命内部发出的,我感到脚下的大地都在震颤。只有丰饶的草原,才配给康巴歌舞作舞台;只有高远通透的天空,才能舒展开舞者那长长的彩袖。康巴人对草原、对神灵、对生活的恩谢,溢满了整个舞蹈,那么舒展、粗放;那么有激情和力量。舞蹈结束后,她拉着我紧走几步,拍了拍一个头缠红穗头,脚蹬响铃靴的康巴汉子,要求合影。那健壮的康巴汉子友好地笑了,将青铜色的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朋友的肩上······后来朋友说,那一刻我觉得他是我的弟弟。

 

秘密草原 

我说,这感觉多美啊!就给她讲了“嘎贝”的故事。那是十年前的一次草原之行,也是在一次小型的草原赛马会上遇到的一个藏族青年,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嘎贝是草原上小有名气一位诗人,我因那次经历曾写过一篇散文《嘎贝的草原》。

那次奔赴草原是一个采访小组,州委宣传部安排我们与当地艺人座谈交流,其间嘎贝以诗人身份给我们介绍草原上的史诗和民间歌谣。最后他说,史诗和歌谣不是拿笔记录就能了解和感受的,最好走到民间去,听听那些老牧人给你们唱史诗;听听那些背水的姑娘们给你们唱歌谣,那才是你想要的。嘎贝说这话时,一改一分钟前讲课时麻木的表情,脸上充满了生动表情和理想光彩。

嘎贝从童年开始就在草原上骑马放牧,少年时就历经了几场九死一生的草原风暴。所以嘎贝说起话来语调低缓,嘎贝的骑术超群,赛马会上,看嘎贝骑马射击,就有一个成语闪过脑海——白驹过隙。他的马在我眼前一闪就不见了。由此我感到“瞬间”的不可重复性。“此刻”一过,接下来是另一个“此刻”,永远只有一个“此刻”。嘎贝在阳光下弯腰、起身、踮脚、拍马脖子,每个动作都带给你一种美感;每个动作都展示着他一段段结实的肋骨和强健的肌肉。

晚上,篝火晚会开始了,嘎贝换上了一套节日的藏袍,胸前耀眼的豹皮衣饰衬托着他深邃而忧郁的眼神,刚毅的脸庞就像一块熠熠生辉的黄铜。突然间,嘎贝亮开了歌喉:

女神把背影留给了我孤独的眼睛

节日在我眼前花花绿绿地一闪而过

在这众神的故乡,灵魂的故乡

每个心灵孤独的人

都会享有短暂的幸福

 一声长长的f调上的换气后,嘎贝开始在高音区上抒情:

泽松拉姆 我很怀念你

那歌声带着金属一样的质地传出很远很远。

正当大家在回味中时,黑漆漆的草原深处传来了应答的歌声,是一位老者的歌声,浑厚、深沉。我们听不懂歌词,但从嘎贝盈满泪水的双眼和低缓的旋律中,你能感到岁月沧桑中老者对这片草原的爱······我问嘎贝,“泽松拉姆”代表什么意思。他说是“女神”。人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女神”,就像人生要有梦一样,鼓舞处在单调岁月和艰辛之路上的人们。

这一夜,嘎贝的恋人——一个美丽的藏族姑娘,始终不声不响地跟在他的身后,她那精心梳理的细密的发辫和长长的彩袍一直吸引着我们的目光。她的健康、纯洁和美丽是城市姑娘根本无法拥有的。

与嘎贝告别的第二天下着小雨,我说,给你留个地址和电话吧。嘎贝低下头摸着他腰间精美的腰刀,犹豫了一下说,算了吧,在缘我们会自然碰面的。就像昨夜与我对歌的歌者,我们谁也不刻意去打探对方,但我知道他就生活在这片草原上,我们只在歌声中相遇。我们草原上的人都明白这些。

我对朋友说,嘎贝的最后一句话真正地触动了我,草原上有多少秘密只留给属于草原的人们,从这个角度讲,旅游者是没法写出真实而有深度的草原的。

后来,我几次奔赴玉树,参加了数次大小赛马会、康巴艺术节,都没有再见到过嘎贝。曾问过州上的同志,说辞职走了,谁也不清楚去了哪儿。

 

绝色美女“贝嘎”

是吗?朋友显然是听的有些入迷了。我说,这几天你就好好感受吧。当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了设在会场周边帐蓬内的《格萨尔王史诗》说唱现场。朋友对《格萨尔王史诗》早就产生了兴趣,此次到玉树,主要是想听听说唱艺人们原汁原味的演唱。走进半敞开式的帐蓬,艺人们已经开始演唱了,他们唱的很从容,一句唱词很长,他们不换气,将尾音托得很干净再唱第二句,这真是多年练就的一种功夫,一般人是没法这样演唱的。演唱中艺人们表情庄严、神态生动,虽然我听不懂唱词,但读过许多《格萨尔王史诗》章节,知道他们唱的大致内容。渐渐地我们溶入了那有规律的沉厚的旋律之中,看到他们摇晃着身体陶醉的样子,我们也被感染了,那真是在阅读中享受不到的现场——史诗的现场。置身于这个现场,你会对这个民族以及他们悲壮的历史产生深深的敬意,对他们在歌与酒中的彻底释放有更深层面的理解。

现场坐着好几个艺人,排队演唱。不知什么时候,朋友坐到了艺人们的座位上,小声与一位看上去很有文化的艺人聊着什么。那位艺人穿着白底暗道的衬衫,外面裹着一件夹层藏袍,衣饰有兽皮,看上去很华贵。衬衣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黝黑的脸庞上架着一个很时尚的无框眼镜,脚上穿着一双美国骆驼牌旅游鞋。

回来的路上,朋友对我说,你猜我们都聊了些什么?我说猜不着,你就照直讲吧。朋友说,我向艺人打听“嘎贝”这个人,艺人却给我讲了一个“贝嘎”的真实故事。

“贝嘎”毕业于西北民族大学,是一个绝色美女.那个藏族歌手索朗旺姆与她有几分相像,但缺乏“贝嘎”身上高贵的气质.贝嘎不仅有美色而且极具才华,她在西北大学学习期间倍受瞩目,许多暗恋者都是默默地关注着贝嘎的生活和学业,很少有人敢靠近她.就更别说表达爱了.贝嘎迷恋藏学天文历算和藏医学,毕业后追随着一个民间藏学高人学艺,她拜这位民间高人为自己的上师.据说贝嘎能背诵的《格萨尔王史诗》的"霍岭大战"的全部章节,她与上师在玉树居住了三年,遍访各个寺院,搜集佛学秘笈,并用自制的藏药治好了许多牧民的病.她一直没有恋爱,接触过贝嘎的人说,贝嘎默默地爱着自己的上师;然而她的上师很少有人见过.后来听说贝嘎的上师是一个盲人,执迷于佛学世界,要去印度修行。这种修行需要一颗很虔诚的心,抛弃凡俗世界的嘈杂,过一种单纯枯燥的生活.贝嘎毅然决定丢下所有财产,打点最简单的行装,随上师去印度。上师不同意,说,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任凭贝嘎如何央求,也不带她。最后贝嘎将自己的双眼刺瞎,以表达追随上师的决心。上师感动得流下了热泪,对贝嘎说,佛能看见你是最虔诚的弟子。带着贝嘎去了印度。

朋友感叹地说,草原真是一块盛产传奇人物和传奇故事的地方。

我们从玉树回来时,巴颜喀拉周边刚刚下过一场大雪,银色的雪峰神秘、庄严,“雪山狮子舞”应该寓意的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神性的背景吧!朋友轻声说。我们小心地走下车,生怕惊动了什么。这是一个能让一切生灵安静下来的世界,仿佛天堂就端坐在我们的对岸,收藏着每一个生命的秘密,包括我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