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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本土诗人郭建强长诗《石中火》
2012-07-22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郭建强

 

青海本土诗人郭建强

 

石中火 

青海西部旷野。暴雪突至,淹没了众多自然裸物,野兽匿迹。方向迷失。一支商旅被困,食物与燃料匮乏。白色沉寂犹如石头,笼罩左冲右突之生命火焰。

1

这种时刻

生命难免!

 

阔大原野上,泥土和雨水不动声色地

催促青草们生长。最终在她们的纤腰改变态度。

绿叶枯黄,纷换土地行装,

令花朵艳丽的,也必然亮出利齿,使其丑陋衰亡。

生命源于时时相峙的荒漠

正如莫测的黑暗孕育光明。在时间的戈壁,

它们相互包含与排斥,相互追逐和恋爱,

创造着荒凉与果实。

 

一粒浮尘,一本书,就是一个世界,

但当你在暮色中合拢最后一页,

那生动触觉也就仅仅化为一种记忆,

并且不断改头换面,听任风霜侵袭。

因为这个法则,人

于短暂、弧形的大厅紧握钟表,修正身形,

面对缠绕四周的狂风与歧途

俯首体味成长的艰辛和意义。

 

一个人,就是一首诗,一道不断后退的风景,

你走过去,她便离开,在繁星辉映的空宇

微笑着凝固。对于肉体,无所谓短暂与长久,

爱过。明耀过,火焰就完成了超越。

当骨髓深处寒潭激荡,冰凌如刀,

恐惧的罂粟疯长,仿佛无穷扩大的回声,

你要手扶肝脏,保持成熟者的尊严。

2

 谁软弱,谁才会真正死亡。

是的,无法回避时光犀利的雕琢。

没有一棵树长青,一滴露水永远莹澈。

 

一个初冬的早晨,

我目睹一株老树最后的叶子告别的舞蹈:

橘黄容颜,橘黄刀片,橘黄火苗

一瞬击败了遍地寒霜。

 

多年来,冲突于天地穹隆的人们

不止一次面对流水洞悉:“逝者如斯”!

然而“不舍昼夜!”因此,我赞美

扑向火光的蛾子,沾染睫毛的雪花

手提鸟笼独步秋风的老人,深情的种子。

 

我赞美羞怯瘦弱的老鼠

(它拖着长长尾巴在洞口探测风向)

满身疥疮的诗人,当众人的窗户紧闭,

他与流浪者依旧手挥磨得锃亮的乐器。

 

回想那风雪弥厉的夜晚

生命与石头之争原来永无穷尽。

每一刻,指针都落满白雪,

每一刻指针都阳光明灿,众鸟欢鸣。

 

寻求者,你将得到,

突围者,你将安宁。

 

我无数次苍老

而后同样繁复地熨平血液的褶折,回复年轻

无数次把“他”遗失,而后艰难地找寻。

3

到了思索的时候——

到了承担的时候——

 

是谁将生活磨打成平庸

并在这腐骨的灾难中生殖蚁蝇?

这困境是必然的

这大雪注定的!

 

而清醒的忍耐就是尊严

痛楚的抗拒造就诗歌。

承担吧,沉重的冬天,冰凉的石头

向上,向上,让自身高远。

 

痛楚的抗拒造就诗歌

清醒的忍耐就是尊严。

 

4、为死亡谱曲

死,其实与死者无关。

黑纱更真切地勒紧生者的神经。

那些火焰虚弱的夜晚,

谁偎依一具似是而非的躯体沉默与疯狂。

一个影子在月光雪地徘徊、颤抖,

熄灭了,曾经是一炬热烈的花冠。

比大雪更寒骨,比饥饿更苍白

并肩而眠的兄弟滑散了眉间忧郁,顷刻陌生。

仿佛脱轨流星,或陷身纵横棋盘的棋子,

那种隐现又隔离的感觉,恍若游戏。

死,原来是到达。

死者便是将自己交予众人分担。

死要我们理解“爱”。“爱我吧!”死者低语:

“我要在你们的记忆占一席之地。”

 

“他”轻捷如风,明澈如泪,比空幻更空幻,

对于“他”的理解一瞬化为掌上青烟,

但又新鲜如初。现在,“他”更加实在,

如同早己存在你生命内部的事物,静待

在某一时刻于你心灵的花园突然绽放。

 

这种角色我们轮番扮演。

从A点到B点,不同的只是方式:圆弧

或者直线。不断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

 

在那个风雪肆虐的夜晚,

一个兄弟死亡,唤醒群星和矿石。

而商旅在黑沉的时刻聚集了火种,

兄弟,我们仍将行进,直到虚无后退。

5、大突围

劈开狂风。前倾身子。黑。呼叫。散失。聚拢。熄灭的灯。洞穴与高崖。胡须上的冰渣。传说中的鬼嗥。从未像现在这样爱过别人。也未曾如此这般爱过自己。绷紧的绳索。充血喉咙。生命脂油滚烫。直面刀锋予人快感。绝境中歌唱。在冻土地带播种玫瑰。芬芳的血的立体形态。绝响。最美的歌是痛楚的。破绽百出的矮弱灵魂被雹子击打。乐音在卡厅中痉挛。陀斯陀耶夫斯基绞痛了双手。巴列霍汗如雨下。瓮。被自我惊吓与折磨的人。头顶居然长着毒牙的人。裂土之上向天告泣的农人。街道间游荡的黑人。锐利的冷。无数亡魂搓磨着心灵。雪珠如同碎玉。一样在埋人。奔驰2000刀一样灯光。到处是举臂遮脸被剌痛了的穷人。有人为女儿的嫁妆犯罪。有人在楼顶长嘶。有人对着镜子露出犬齿。有人在屏幕前观看游行与静坐。世界难容鲜活的心脏。自戕或是杀人。渴。强奸。在星级宾馆被橡皮女人追逐。所有的人皆是我。所有的果实里有我的种子。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善。与恶。是所有的原告。与被告。谁迫使我分裂。堕落。雪花大如席。饥饿。建筑长城以安睡眠。焚书坑儒消解记忆。革命串联辉煌游戏。冷。冷气逼人。镇守南京的士兵丢弃枪支。而现在有人在办公室众目睽睽之下自我索命。我心爱的妹妹被货车践踏。污脏。生命已被污脏。满身罪孽。我向你告拜,洁净的神。纯净的火升起,在腐骨间燃烧。愿意承担一切。最终为所憎恶的人祈福。向泪水拜服。

一支混杂的商旅。

强盗。疯子。妓女。皇帝。乞儿。诗人——

盐和光。

石头的硬壳在火焰的冲顶下酥脆如纸。

6

是在清晨

是在不可企及的雪线之上

一轮红日无声地升高  映照远处山川河流

牛羊帐房  和众人发青的面颊

生之极美在静寂中犹如地府大火沉着运行

而后光线炸响  银币纷飞乱舞

心灵的荒漠如此深远

每一次穿越皆可谓长征

 

而我们必须远行  涉过昏黑沼泽  噬命极地

直至极光突现  照亮沉静的蓝紫色玫瑰

在太阳的召唤下   光瀑将躯体洗成青铜之色

皮肤内那一簇簇血液  一面面红色旗帜

一艘艘火红船帆  竞相舒展  开放  行驶

 

是的  我们终将寻到一个温暖的港湾

一个巨型山脊之阳丰美的草场

一个温暖的寺院

(一盏盏酥油灯勾勒出众人柔和的笑容)

一个梨形的深沉睡眠  在那里

梦见鲜花盛开  香气四溢的原野

 

而我们已然触到江河之源  生命之源

看见生活的调音师  那些半神正赤裸上臂

驰马而来

那饱含生命狂放醉意的歌唱  舞蹈

如同急骤新雨  擂响心鼓

我已沉醉  欲化莲  化水  化坚忍的石子

或一阵轻风旋过你的窗前

你该听到我的呼唤温暖如火……

在火焰的舔舐下石头的硬壳酥软  几近透明  酥软  醉舞

脆薄如纸  摇摇摆摆  俨然醉舞   浑如丰乳。

 

 

 安魂曲

 

 

这些手掌,这些面孔,这些焦枯的眼睛

纷纷脱离枝丫。只余一些往日气息

忽而穿透时间,渗入岩石,飘散在我们的躯体

呈现无以名状的图景;接着

迅速融化、风化,寒凉的空气拂过——

迫使活着的人们在记忆深处挖掘:

两手更为深重的阴郁。

死者究竟意味着什么?带着高傲或恓惶的神情来而复去,

无情地映显我们生活的实质:

一连串琐碎的冬日上午。几乎绝望——

另一半身子时时偏移,沉默地陷于镜中。

难道这台灯,这书桌,这屋宇,这条街道,

这座城市,这光亮和呼吸仅仅是镜像?

电光石火,电影散场,人群沉闷的咳嗽和交谈,

从银幕移下,被混沌的夜雨吸食,

难道我们并非完全活着或梦着?

 

你的神情尤为严峻,沉凝如石,

从众多面孔中凸出。磨难与凌辱息止,这一生

先于此刻冰凉。走向湖水的反面,你迎着虚空而下,

暴烈地将自己解决:“砰”的一响,

而非“嘘”的一声,从生之环链迸裂。

这肯定不是什么收获,更不是什么廉价的循环;

——一瞬,扯断绷在肋骨和脖颈的丝弦!

一秒钟的呻吟无限拉长,压弯了指针;

而躯体从不顾及尊严和审美,它自顾自诅咒

它将“拒绝”拒绝,只是俯首宇宙的生化反应游戏。

一种使命,一种狂想,一种言辞

此刻面目全非,在破败的水泥地坪

犬牙交错,相互抵牾。死就是死,

谈什么意义?谁又能言说?

 

如何承受这种重量,伏身于背的运命冷笑。

何以身患强迫症般一次次目睹无助的诀别?

如同今晨,近在咫尺,但是无能为力,只能忍着

地力升起,裂开春天饥饿的口唇,然后缓缓下沉

咀嚼垂落的果实。我身无数次穿行地狱,

百口啮体,而不知其痛;我即地狱?

——啊,你们的目光那么疏远,深深凝视远方,

好像找到附着自己一生的视点;隔世的面容

慢慢重叠,结成蛛网细密的土地,无限延展。

而在升腾的空气,你们又挣扎着石头内里爬出,

抓紧虚妄的风翅摇荡着,惊恐地向我跋涉;

从遥远的异乡前行,就是不断拉长躯体,

那么细瘦,那么脆弱,开满生者的皮肤;

汗水:梦魇的激情表演,痛苦的结壳的花朵。

 

夜里取下你的诗集,企图

探寻夜雨空宇独坐的斯人的表情。犬吠四处狂袭,

群氓在颅额内伸缩四肢,预备迟钝的舞蹈。

而你端坐,在五十年前的简易楼窗口挥手微笑,

涌流的激情,大地的形体,鹿角与炉火,

带着体温的手模,最后的第一十一枝玫瑰……

逐一悄悄回返,浸润血色的赞美与叹息。

仁者的痛苦至深,隐秘的角力至苦。

童年模糊的梦,青年时代的风

摩挲老年的镜片。那些生命饱满的时刻,

凝聚在指节,彰显无时不在的悸动和挣扎。

你也曾小心翼翼地舔尝过死亡的味道:

用明亮的光焰描摹过它的利爪,

它无穷变幻的形态。而它的力量随着

你的成熟而增强,清晰地在眼前发出

环环相扣的声音,命令你低俯身躯,

与之艰难共行于悬索。死亡,死亡,

我们喝斥它,挥赶它,最终仍拥吻它空空口唇!

但它若非生命另一种形态,如何稳居每个人心中,

成为前行者最大动力?

 

夏夜看不见的花朵人人必亲睹娇美,得其清香,

犹如一个女人不断柔韧地打开新奇的空间,

在重重包裹的花瓣中心:深林、寒泉、浆果,

群鸟齐飞,而后清凉露水滴落额顶;奇妙的

幻觉张开翅羽,点燃簇簇绿草、河石,

未及细细领略,忽如掠过风声,隐入更为

沉重的幽暗。就在迷径环绕的校园,我们

小心弹奏,屏息探触,在巨大的晕眩中互坠其中。

芬芳美酒诱使我们深入、盘旋、消融,

——狂然舞动,将自己栽种、重孕、从你中再生。

歌吟的人儿幽深如井又通体透明,

视而不见。听而不觉。但抵及实在。

生之大美狂放夺魂。我在,我在,

再一次……

 

愈是爱,愈是苦;愈是求,愈是险;

愈是活,愈是死。母亲,

你曾携我年幼之手于漆黑楼道前行

直至顶端有光芒浸润,风琴呼吸,映出

红漆剥落的扶手,你圣洁的面容。

那一缕暖意,深藏于血液,

在旷原冰峰最寒彻之时将我庇护。而今,

我实在病入膏肓,最后的热量被爱蒸发,

被四壁吸食。我已绝望。并非为生,而是为爱。

我眼球枯涩,手捂火炭而只觉冰凉,注定孤寂,

注定一人。谁能引领盲者足踏清凉灵界?

母亲,我已见你飘摇背影,容我即来,

得牵衣襟。我已泪尽。

 

可是,你怎能否认

我们本为爱而歌哭,为各式魂灵负重

甚至不惜咳血而作干戚舞?爱是如此艰难,

以至满怀爱意之人行为恰似小丑,

形状恰如鬼魅;以至生命在饱满的期待中

不得不自娱自乐,操练梦曲,品味含毒的孤独。

而我们又怎能舍弃爱,千人一面,浑如生铁铸就,

冰凉地活着,不去感知光阴蚕蛹般的蠕动,

或白驹的迅急?不以血肉之躯行进于这幽灵

游荡的世间?——如此,

怀爱之人怎可拒绝,你怎可拒绝,怎可畏缩?

 

这一刻,我其实是安宁的。

这就是说,我一生的痛苦和渐满的绝望

        恰恰自己能够承担;

这就是说,方法仅仅是方法,节奏与速度

       仍是我诗行运行的核心;

这就是说,我早已预习了骨中提炼水晶

       灰烬中重绽丁香;

这就是说,我接受各种责问

       却并不作回答;

这就是说,如果接下来惩罚更重

       我愿身领其罪;

这就是说,生与死的界线于我此时无分彼此,

       而我可坦然歌曰:我即风暴!

 

               副歌:梦的两侧

走吧,走吧

石头要开花了

叹息也有波状的韵律

 

一根光线悬横

你在我的反面前行

 

一个步履如风

一个腰坠磨盘

 

永远的追蹑

永远的岔道

 

狂风从四面推举大浪

两张手掌探寻  玻璃分隔

两张咸湿的脸

 

是你在远离世界

还是世界缓慢地将你推向天际?

呵,不!不仅是一根光线

一条抽打时间背脊的皮鞭!

 

就在我们身边

我们就在身边

相互呼吸  用空气雕刻丁香的外表

设置深不可测的内蕊

 

从两面攥紧光线

滑翔仿佛梦眠

谁的梦眠更深?头脑波涛如怒

头脑市声如雾

 

紧张地放松、放松

叹息也有节奏   叹息也有韵律

叹息的歌曲    催眠的乐音!

 

向上或者向下

雨珠在电线两面对跑

和引力赛跑   和自己赛跑

 

是松弛的赛跑   骨骼飘浮

肌肉如梦   口眼生出慢腾腾的青草!

 

而后踩着星星神秘的哈欠

上浮   下沉

滑入一个微笑的漩涡

 

一粒泪水擦过面颊

直通冥河

 

洗个澡吧   石头也要开花

睡眠   睡眠  缓缓脱落

 

而我并不着急与阳光打个照面

我已经看见树木  人群  黑色粉粒

 

它们燃烧在记忆深处

在河流穿过的原野

梦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