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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与寓言——重读《茉莉香片》(马晓茜)
2017-08-30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青海作家网

预言与寓言——重读《茉莉香片》 

马晓茜

(青海民族大学 青海 西宁 810007)

 

张爱玲的短篇小说《茉莉香片》完成于1943年,发表在当年7月的《杂志》上,出生于封建家庭的男学生聂传庆自幼丧母,又得不到父爱,在大学成为母亲冯碧落初恋言子夜教授班上的学生,并认识了言子夜的女儿言丹朱。聂传庆性格孤僻,为人软弱,与健康阳光的言丹朱形成鲜明对比,善良的言丹朱愿意和聂传庆做朋友,但聂传庆却一心认为言子夜本应该娶自己的母亲,他才应该是言子夜的孩子,并因此仇视言丹朱,在耶诞夜晚会时将追随他到丛山之中的言丹朱痛打一顿后落荒而逃。

这部小说与连载于1943年5月~9月的《紫罗兰》杂志的《沉香屑 第一炉香》《沉香屑 第二炉香》一样,小说的标题与小说的主体故事分离,标题是小说的引子。《茉莉香片》的小说开头是这样的:

“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我将要说给您听的一段香港传奇, 恐怕也是一样的苦──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您先倒上一杯茶──当心烫!您尖着嘴轻轻吹着它。在茶烟缭绕中,您可以看见香港的公共汽车顺着柏油山道徐徐地驶下山来。……”

 在此之后,本故事的主人公聂传庆才正式出场。张爱玲熟读《红楼梦》《醒世姻缘传》《孽海花》等中国古代章回体小说,在这里,张爱玲借用了章回体小说中的说书模式,在小说开头以一个说书人的角色带领读者进入故事的情景之中。然而,张爱玲又并不直接照搬说书的模式,从“您可以看见”这一句开始,张爱玲使读者身临其境,读者并不是坐在茶馆里听故事,而仿佛是一位与主人公处于同一时空的旁观者。

这样的设计,除了形式上的新颖之外,在内容上也是大可玩味的。这一大段看似游离于主体情节之外的描述,实际上与小说的情节是内在统一的——茉莉香片的特点是一个“苦”字,这段香港传奇“也是一样的苦”,故事还没有铺陈开来,茉莉香片带着苦味的香气已经弥漫了,这杯茉莉香片,实际上是一个预言,预言了这个“传奇”苦涩的基调。

《茉莉香片》的预言,还体现在“跑不了”的前后呼应上。

聂传庆下车后回到了家,与父亲交谈了一阵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忆起母亲冯碧落与言子夜的往事,在回忆的最后,文中写道:

“……他跟着他父亲二十年,已经给制造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残废,即使给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了。

跑不了!跑不了!索性完全没有避免的希望,倒也死心塌地了。但是他现在初次把所有的零星的传闻与揣测,聚集在一起,拼凑成一段故事,他方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还没有出世的时候,他有脱逃的希望。他的母亲有嫁给言子夜的可能性,差一点,他就是言子夜的孩子,言丹朱的哥哥,也许他就是言丹朱。有了他,就没有她。

聂传庆经过一番回忆,把自己的不醒归咎于母亲冯碧落的不幸,继而归咎于言子夜没有娶冯碧落,归咎于言子夜的女儿言丹朱——他母亲的悲惨命运使得聂传庆成了精神残废,聂传庆深知,以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与精神状态,他无法逃脱命运的悲剧。而在一番拼凑的回忆之后,聂传庆将自己的悲剧归因于言丹朱,他的报复行动,引发了更大的悲剧:

“第一脚踢下去,她低低的嗳了一声,从此就没有声音了。他不能不再狠狠的踢两脚,怕她还活着。可是,继续踢下去,他也怕。踢到后来,他的腿一阵阵的发软发麻。在双重的恐怖的冲突下,他终于丢下了她,往山下跑。身子就像在梦魇中似的,腾云驾雾,脚不点地,只看见月光里一层层的石阶,在眼前兔起鹘落。

……

 

丹朱没有死。隔两天开学了,他还得在学校里见到她。他跑不了。

 

第一次的“跑不了”,是聂传庆的自我暗示,他认为冯碧落的不幸深深影响了自己,冯碧落的不幸是因为家族的封建,而今聂传庆同样生活在一个封建的家庭,父亲的专制使聂传庆内心扭曲,他深感自己即使有了自由,也无法摆脱家庭对自己的影响,成为不了一个积极乐观,精神健全的人,这实际上是聂传庆对自己一生的自我预言,一个心理暗示,这个预言和暗示使聂传庆更加痛恨与自己形成鲜明对比的言丹朱。聂传庆沉浸在幻想言子夜是自己父亲的白日梦里,成绩更加糟糕,言子夜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也使言子夜失望,直骂道“你也不难为情!中国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国早该亡了!”言子夜对他的批评使他想到了他的父亲,聂传庆幻想中的言子夜就这样倒塌了,聂传庆的心理彻底扭曲,他的心理活动变成了实际行动,他想象中的“跑不了”,变成了真正的“跑不了”。聂传庆的人生经历,影响了他的心理和性格,使他对自己悲观的预言在最终变为事实。

《茉莉香片》中不仅有前后呼应的预言情节,也有借物喻人的寓言情节。例如小说开头提到“开车的身后站了一个人,抱着一大捆杜鹃花。人倚在窗口,那枝枝桠桠的杜鹃花便伸到后面的一个玻璃窗外,红成一片。”此后写到聂传庆遇到言丹朱,与言丹朱聊天,两人一明一暗,聂传庆太过阴暗,使言丹朱甚至质问“你……你老是使我觉得我犯了法……仿佛我没有权利这么快乐!其实,我快乐,又不碍着你什么!” 言丹朱质问的时候,“那公共汽车猛地转了一个弯,人手里的杜鹃花受了震,簌簌乱飞”,而当言丹朱下了车,“前面站着的抱着杜鹃花的人也下去了,窗外少了杜鹃花,只剩下灰色的街。他的脸换了一幅背景,也似乎是黄了,暗了”,回到家中“他家是一座大宅。他们初从上海搬来的时候,满院子的花木,没两三年的工夫,枯的枯、死的死、砍掉的砍掉,太阳光晒着,满眼的荒凉”。很显然,这几段关于花的描述就仿佛是有关于这两个角色性格的寓言——言丹朱就是车上那个人手里的那捧杜鹃花,杜鹃花的变化,也是言丹朱与聂传庆沟通过程的写照,言丹朱试图打开聂传庆的心扉,试图将鲜活的生机带给聂传庆,然而她最终失败了,没有杜鹃花陪衬的聂传庆,回到了自己的昏暗里,继续枯枝败叶般地活着。

“丹朱”的意思是红色,言丹朱是一个健康、乐观而且热情的女孩子,而聂传庆和他的父亲聂介臣,生活在一个“满眼的荒凉”的宅子里,没有生气的,父子俩的名字“介臣”“传庆”,君君臣臣,传宗接代,充满着封建家庭的腐朽气味。聂传庆母亲冯碧落的名字“碧落”,意思是天空,白居易有名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正符合冯碧落早年去世的事实,聂传庆一直想追寻母亲冯碧落的影子,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言子夜的名字“子夜”,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茅盾1932年创作的《子夜》,如果张爱玲起名没有这个含义,那么言子夜题赠冯碧落的那本《早潮》,也能够证明言子夜曾经是个“新青年”了。《茉莉香片》各个人物的名字,似乎都包含着一定的寓意。

《茉莉香片》中最值得玩味的一个寓言,当属“屏风上的鸟”这段描绘了:

“关于碧落的嫁后生涯,传庆可不敢揣想。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锈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她死了,她完了,可是还有传庆呢?凭什么传庆要受这个罪?碧落嫁到聂家来,至少是清醒的牺牲。传庆生在聂家,可是一点选择的权利也没有。屏风上又添上了一只鸟,打死他也不能飞下屏风去。

 在这里,屏风上的鸟比笼子里的鸟给人的冲击更加强烈,不仅仅是因为笼子可能还有打开的一天,而屏风上的鸟死也死在屏风上,而且屏风上的鸟通常是华丽的,美丽的,然而没有自由,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冯碧落连累了自己的儿子聂传庆,也成为了屏风上的鸟,张爱玲这样的想象,是独特而奇谲的,这个关于鸟的寓言使读者强烈地感受到了封建家庭给个体带来的毁灭性打击,想象那样的画面,足以令人触目惊心。

当我们以《茉莉香片》中的预言谶语和那些寓意深刻的寓言比喻串起一篇《茉莉香片》,我们就会发现,《茉莉香片》的成功,不仅仅在于一个好的故事,更在于作者匠心独具的写作技巧,细读之下,不由让人拍案叫绝。

作者简介:马晓茜(1993——),汉,女, 青海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16级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