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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藏,隐秘的岁月》看藏族灵魂观的自然主义倾向(王路路)
2018-04-24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青海作家网

从《西藏,隐秘的岁月》看藏族灵魂观的自然主义倾向

王路路

(青海民族大学 青海 西宁 810007)


摘要:自希尔顿的《消失的地平线》起,西藏这个理想中的净土不断与现代文明发生撞击。藏族,作为青藏高原的主体民族,其崇尚节俭、敬畏自然、万物有“灵”的民间信仰不断充盈着西藏的隐秘岁月。作者扎西达娃正是在民间沃土中汲取营养,创作出如此富有哲理性、思考性的文学作品。

关键词:自然主义;民间信仰;灵魂观

在《哲学大词典》中,自然主义“泛指主张用自然原因或自然原理来解释一切现象的哲学思想、观念。自然主义属于哲学一元论,它以自然及其原因为基础,并将自然看作是一切存在的最根本的源头。自然主义坚持从自然的角度去理解自然界、人和社会,并将自然看作是人类思想的最本质和最直接的基础。

作为藏族人的作者扎西达娃生于1959年生,是现任西藏自治区文联主席,西藏作家协会主席。他从藏族当地的历史与现实中汲取营养,融合了本民族独特的地域文化、民间信仰、宗教习俗,以独特的视角描绘出西方与东方碰撞下的独具特色的藏地世界。青藏高原的主体民族——藏族的信仰体系在各民族中独树一帜。在高原严酷的自然环境中藏族不仅形成了自身独特的崇尚节俭、敬畏自然的自然观、敬畏万物之“灵”的生命观,并以其古老的诗意栖居的生活方式,始终与自然保持着和谐的关系。这最自然最古老的生存哲学恰巧与卢梭、柯勒律治等人所提倡的诗意的栖居的自然主义的生活方式相通。

一、现象分析

本书中,“灵”的观念充盈全书不止一次的到“灵”的概念,神灵托梦、次仁吉姆的种种“灵”迹、壁洞中掌握着“灵”的大师、哲拉山的“灵”性等等,这源自藏族民间信仰的“灵”的观念丰盈着西藏的隐秘岁月。他们习惯赋予万物以灵的寓意,以自然的信仰观察着一切,膜拜着一切。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是他们生命的组成部分。如弗雷泽所述:“我们可以推断灵魂外在的概念在历史早期人的思想中占重要地位。因为民间故事是原始人思想对客观世界的忠实反映,我们可以相信民间故事中普遍出现的人和思想,在我们看来无论多么荒谬可笑,一定曾经是一条普遍的信念。”藏族民间信仰体系用风、马、光等具象物解释灵魂,认为灵魂具有固定的形体,还可以栖身于各种寄魂物之中,灵魂可以依附于山、依附于水、依附于花鸟虫鱼等万事万物。藏族人认为向寄托着神明灵魂的山神祈祷,可以获取神明的护佑。在灵魂的物质属性与自然对象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而不是借助于超自然的实体或原因解释灵魂,可以说,其灵魂观念具有自然主义的倾向。

自希尔顿的《消失的地平线》起,西藏这个理想中的净土不断与现代文明发生撞击。次仁吉姆的出生带有奇幻色彩,与平常人不同,她的母亲七十几岁怀孕,并在两个月后生下她。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讲,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她的诡异出生,似乎隐喻着次仁吉姆是来自神的赐予,为了继续延续对神供奉的使命,只不过是在察香肚子里藏了两个月罢了。次仁吉姆“长到两岁便能划出人世间生死轮回的图盘”,“会跳全西藏早已失传的金刚神舞,从`一楞金刚’跳到`五楞金刚”’,但一切显示诸神化身的迹象,却被莫名来到廓康的英国人所冲没。来自现代文明的美国士兵的衬衫,和代表西方文化的亲吻礼仪,使得小次仁吉姆的神性的消失。她变成了普通的小姑娘,如其他叫次仁吉姆的小姑娘一样,但她的命运却再也没有轮回,她成为了廓康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村民,伴随着她的死亡,古老的村落廓康也将消逝。而决定次仁吉姆一生命运的岩石洞的秘密也被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次仁吉姆解开,一幅完整的白色人体骨架。廓康的秘密被破解,人们固有的生存模式被打破,这是现代文明与古老文明的碰撞,它源自作家对时代的敏锐感知,也是对未来的无限惆怅。

廓康的寡妇加央卓嘎被修炼“起尸法”的持密修士折磨而死,修士在静修过程中,为咬断女尸舌头因功力不够反被女尸将其舌根连着气管以及肚子里的肠子一起拉了出来而死亡,女尸反因此而起死回生。这种带有魔幻色彩的民间故事冥冥之中向我们阐释了某种带有魔幻色彩的因果轮回的藏族民间信仰,藏族人认为万物皆有“灵”,人也不例外,人在死后灵魂会四处飘荡,做一些危害活人的事情。而书中对此的描写有意简化,而其结果也是被折磨致死的人复活,折磨加央卓嘎施恶的人死去似乎正是在为我们传递一种善恶终有报的民间信仰,修士的死亡、加央卓嘎的起死回生并皈依佛教也暗示了藏族民间宗教的苯教的原始信仰正逐渐趋于弱势。

像次仁吉姆以及她已过世的父母一样的藏族原始先民,因为生产力低下、思维方式简单,“面对自然界变幻无穷的神秘威力,终感到束手无策、渺小无力”。于是,他们只能用自己有限的认知能力去幻想、去感悟自然界的神秘现象,把消灭灾难、带来福社的希望寄托于渺茫的神的意志。小说中的米玛认为他原先住的村庄遭到山石崩塌的灭顶之灾,他母亲的死,都是因他无意中犯了对神的“大不敬”的错误而遭遇的惩罚。他的女儿次仁吉姆,还得在他死后继续供养三宝佛法僧,是他今生未能积满“二资粮”所得的报应。就连一心想娶娶次仁吉姆为妻的生性自由狂放的达朗也不敢违背“神的意旨”,看到次仁吉姆“渗冒着斑斑红色血珠的光脑袋和拿在手中的佛像以及系在脖子上雪白耀眼的哈达”时,这个血性的男人只得靠一声毛骨悚然的哀嚎结束了这十八年的等待。

在那个“原始社会”的廓康,神对人的威慑力是远远超过人心底强烈的爱情欲望的,对宗教的顶礼膜拜是自然人不可怀疑、不可违抗的信念。但即使这样,作者仍在向我们传递一种自然欲望可压抑而不可磨灭的哲理。在次仁吉姆的梦中,那戒不掉的女人的情欲反复折磨着她,她曾无数次渴望达朗的爱抚,渴望一个如哲拉山般的男人的重量。佛洛依德认为“梦是愿望的满足”,次仁吉姆梦境中炽热的情感一遍遍的对达朗的呼唤,让读者震撼之于,也为此心痛,这源自造物主的自然的情欲反映是不会被磨灭的。

达朗也认为哲拉山像神明一样赐予了他们许多生命的存在,灵性的显现。他和抢来的女人在神山下一起生一起活,如亚当夏娃般在哲拉山顶这片“伊甸园”中过着原始而宁静的生活。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沐浴在恒久明亮的月光下,倾听哲拉山发出的声响。哲拉山是他们的神明,达朗认为是哲拉山赐予了生命、赋予了灵性,这种神的气息不可视,只是可听、可嗅。而这种对哲拉山的崇拜,属于藏族原始先民对山的“自然崇拜”。按藏族人的观念,凡宇宙生物都有其灵魂,生物躯体可生可灭,但灵魂不灭。山也是一种生命体,因而便成为神山,神山的灵魂便是山神,一种或以动物形象出现,或以人体形象出现的神。有了神山,便有其灵魂--山神,产生了山神神灵,这座山于是更加神圣。游离于社会之外的达朗一家以及次仁吉姆,正是在哲拉山的“庇护”下,在没有时间概念中自然地生活着,却感悟着独特的自然和神的启示。他们从自然的角度去理解自然界中的一切,将灵魂寄于自然之物中,赋予其非凡的神性,并以此来解释生活所中的种种现象,赋予万物以灵魂,这是藏族的自然主义灵魂观。

达朗的妻子,作为受人尊敬的有身份的年轻太太时因一连生下三个女儿而被视为从阴间钻出的妖女,这即反映了父权社会中女性的生存悲剧,也道出了人类对于女性所代表的阴性的恐惧,因而将三个死胎用泥封于法钵内。这与苯教的民间信仰崇拜阳物有关,阴阳相生相克,作为极阴之象的三胎女婴自然受到民间信仰的排斥。但令人困扰的是,与富裕的总管一连三胎都是女儿的次仁吉姆为何在与达朗相处的几年中接连生下三个健康活泼的男孩?这似乎自然与非自然的婚姻的冲突,女人与达朗的结合孕天地之灵气,唤万物之生机,两个极具生命力的男女主体才是自然选择中极佳的结合。这是作者对按自然的意愿繁衍生息的赞誉,对病态的婚姻观的驳斥。这也是浸润在藏族人内心深处的最契合的灵的交合。

另外,文中作为一种精神存在的“大师”,始终以一种绝对的权威掌控着次仁吉姆及其一家的命运,我们无从得知他是肉体的凡人还是神仙的幻化,总之,他是次仁吉姆及其父母的灵魂寄托物,她守候他,供奉他,敬畏他,相信他的存在。并不惜因此克制自身的情欲,改变自身的命运。这是他们所习惯的以自然的神话的眼光来看待周围的一切。包括生命轮回转世的灵魂不灭论。从万物中抽取出来的“灵”掌控着一切。而“大师”也是这万物有“灵”的一个寄魂物。灵魂与它所依附事物的联系,与早期人类普遍的交感巫术思维有关,也可能为图腾所揭示的神秘血缘关系所引发。

二、原因分析

(一)文化层面

苯教形成于距今三千多年,是藏族早期信奉的一种“万物有灵”的原始宗教。苯教是藏族地区自然形成的原始宗教。藏史将当时形态各异的原始信仰通称为“苯”,即重复念颂之义。显然,这个定义是基于这些原始信仰在举行仪式时都要反复念颂各自的咒文这样一个基本的历史事实上,只是在区分这些原始信仰时在他们的称呼词之后加上“苯”字,如鲁苯、赞苯、神苯、塞苯等 ,以示对它们的区别。传统苯教史家将这些原始苯教统称为世续苯教,现代的学术界将这些苯称为原始苯教。苯教神话进入了第二个发展阶段,人们出现万物有灵的观念,这个时期人们觉得“人的生命背后有某种支配生命的东西,”而这种“支配生命的东西”就是灵魂。

苯教中万物有灵的信仰体系,使藏族先民在敬畏自然、崇拜自然的同时,对其自然观、生命观也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藏族先民认为宇宙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控制着整个大自然,水有水神、上有山神、部落有部落神等,神给人类带来吉凶祸福。于是人们对神产生敬畏,向神献祭祈祷,以求免灾得福。这种自然崇拜的宗教理念对藏族从本能敬畏大自然转变为一种精神寄托,并由此产生人只要崇拜神灵和保护万物,就可以获导平安和幸福的理念。因而早期藏族先民受制于自然被为地与自然保持一种和谐关系,往往表现出对大自然的神感和敬畏感,显示出一种不自觉的、朦胧的自然主义生存观。

(二)自然地理

每个民族一诞生,就与自然界结下了不解之缘。从物缘文化来看,人与自然的这种缘不仅表现在人对自然的依赖 ,也含有对自然恩赐的感激之情 ,从而形成为情缘,由此产生认同感,引起情感、心灵的沟通,并给人带来心灵的愉悦和美感,成为构成自然审美观的主要因素。(李景龙)藏族正是在与特殊的自然环境的物缘关系中形成自身朴实的民间信仰体系。

藏族自然主义倾向的民间信仰的形成是由特定的自然环境所决定的,也是藏族追求诗意栖居的结果。所谓自然主义的生存方式是一种追求主客体平等、和谐共生的状态。青藏高原号称世界屋脊,自然条件比较严酷,自然资源极其有限,生态链十分脆弱,藏族经过长期的生活和生产实践深谙此理,养成了在生活中节俭克制的习惯,除了维持生存所用,不会主动去损害身边的一草一木,更不会浪费来之不易的生活资料。藏族的自然观生命观的核心就是认为人与自然之间是一种和谐共生的关系,而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这一点不同于其他文化中长期以来存在的人定胜天的观念。藏族自然观与中国老庄思想所追求的“天人合一”思想是相通的,这是一种追求人类和大自然协同发展的生存理念,也是海德格尔在《简尔德林和诗的本质》一文中提出的“诗意蜘的栖居”的人类理想的审美生存境界。诗意地栖居,应该握一种美好的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存状态。人们既要改造宦然,又要顺应自然,既不屈从自然,又不破坏自然,人既不大自然的主人,又不是大自然的奴隶,人类要以真诚的爱对待自然,成为自然界整体的一部分。维护人与自然环境“和谐共存”,这是实现人类“诗意地栖居”的本源。

三、结语

西藏作为一个全民信教的圣地,古老的苯教的“灵”的观念与敬畏自然诗意栖居的生活方式相切合,造就了当今藏族的神秘色彩。扎西达娃正是在藏族的浸润之下,对生命的感知方式自然形成,无需额外的想象成分注入便可写出出色的颇具藏族精神的作品。相信《西藏,隐秘的岁月》也是作者在藏族民间文化中浸润出来的创作。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就是自然主义的创作手法。这也使得藏族民间信仰成为诸多艺术家寻找灵感的源泉。

作者简介:王路路 (1995—),汉,女,山东省泰安市人,青海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2017级文艺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比较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