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作家协会主办
首页 新闻 机构 公告 动态 评论 作品 新书
征稿信息 少数民族文学 会员辞典 文学活动 作品扶持 玉昆仑青海青 文坛快讯 关于作协
交流信息 文学期刊联盟 文学奖项 文档下载 荣 誉 榜 作家读书班 文学专题 名家风采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评论 >> 浅析宁肯《天·藏》与坛城意象(郑睿)
浅析宁肯《天·藏》与坛城意象(郑睿)
2018-04-24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青海作家网

天之哲思,藏之坛城

——浅析宁肯《天·藏》与坛城意象

郑睿

(青海民族大学 青海 西宁 810007)


摘要:宁肯的长篇小说《天·藏》既描写西藏又超越西藏,其中藏传佛教中的“坛城”是小说中具有隐含意义的物象,本文从小说的叙述方式、人物以及哲学韵味联系坛城的内涵,发现注释的运用和男女主人公的多重人格等方面将宗教和哲学相联系,进一步理解小说的精神和文学价值。

关键词:坛城  宗教  哲学

《天·藏》第11节中作者提出了“坛城”这一意象,坛城不仅是藏传佛教中的一门精致艺术,在本文中它还有更加深刻的寓意。从内容到形式,再到更深的意义价值方面坛城具有象征的隐喻性,成为充满哲思的精神世界。

一、坛城背后的声音:特殊的注释

坛城的梵文为Mandala,音译为 “曼陀罗”。作为佛教密法修行的道场,它象征着自足圆融的理想之地,同时能达到修行者全身心的高度统一,类似于天人合一的境界。小说中这样叙述坛城:“坛城,一个复杂而深奥的意象”,“‘坛城’在梵语有‘圆圈’的意思,藏语中还有‘中心与边缘’的意思。坛城有圆的,方的,有二维的,三维的,但无论二维还是三维,‘中心与边缘’的原则一定存在。坛城的四面代表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由中心和四边组成一个汇集宇宙能量的地方。藏传佛教认为,宇宙本身存在着一个‘坛城’的形象,所以要接近它,建造它,供奉它,因为它是宇宙本质或佛法的汇聚地。”同时坛城的存在往往时间相联系,宁肯说“坛城中心常常是供奉时间之神与时间女神的神殿,据说传说总共有七百二十一位神居住于坛城,他们大多数是和时间有关的神,如季节之神、日神、月神、午后之神。此外还有元素之神、感觉之神、星象之神。在坛城中间的时间之神与时间女神的旁边,是四冥想佛和其他空行母女伴,然后是众菩萨、众护法,越到中心,神力越大。坛城的结构可以看做是宇宙的缩影,至少是对宇宙的想象。”这种利用实在客观的物体传达出的立体空间感是小说内容的扩张,同时它的文化宗教意蕴则给人精神思索给予启发。

小说的运用注释和正文彼此交织的叙述方式展开故事,如同曼陀罗的二维、三维形象,构成了丰满的文学世界。从小说的整体来看,主人公王摩诘以及其他人物的所有行动都是在作者的转述下展开的,而这一点作者在开篇的注释中就明确写道“是的,王摩是我的朋友,马丁格也是,还有后面一些即将出场的人,应该说都是我的朋友。我了解他们,熟知它们,因为很多时候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朋友”的身份叙事,为读者交代了作者的叙述视角。宁肯在与王德领的对话中,曾解释本部小说中注释作用:“……两个叙述者,两个人称,是一个由转述、自述和叙述构成的文本。多种叙述方式的转换,与人称视角的转换,腾挪起来有着相当的困难,而注释的挪用帮我轻而易举克服了这个困难。注释使两个叙述者变得既自然,又清晰,小说因此有了立体感,就像佛教的坛城一样。”注释既为正文做了补充又在消解小说意义,甚至小说的结尾是以注释为终。正文与注释的相互交织,组成的是作者为读者展示出的立体复杂的世界,犹如坛城中的想象世界。可见注释是非限制性视角,如同上帝般的优越角度,跳出王摩诘的环境,为我们营造出可以按照个人喜好而选择的视角,是写作的延续,加大了阅读趣味。与此同时,在正文中的王摩(诘)则是限制视角,作为当事人的主观视角。所以注释这一特殊的方式不仅仅起到了对某部分词句的解释说明,并且以此呈现作者本人的客观论述,以及对于王摩诘等人的行动展开评议。因此,在叙述方式上,既存在距离又感觉亲切。而作者的视点正如同观想坛城的人一样,王摩诘等人在小说中成为微型世界,作者这一旁观者对此世界进行立体的描述行为,从而让读者切身体会到复杂真实的王摩诘的日常生活。

王德颂曾认为宁肯《天藏》中的注释不仅十分特殊,甚至有第二文本的作用,可见注释在小说中的地位之高。而作为读者,除了更加了解事件始末,还能看出作者的态度。杰拉德·普林斯认为:“在任何叙事中,叙述者对于他正在讲述的事件、他正在描述的人物、他正在表现的思想感情,都采取某种态度。例如他可能强调其中某些事件的重要性,而不是强调另一些。”在小说中,维格的情人之一是一位诗人,王摩诘面对的于右燕的种种行为似乎与诗人联系紧密,为了交代诗人之死而又不影响全文的重心,注释交代了事情的发展过程。“他可以直截了当或者拐弯抹角地评价某些人物;他可以明确讲述他们想到的,或貌似并不明确地讲述;他可以对达成某个确定结论记录承担个人责任,也可以拒绝承担任何此类责任。运用预设介绍某种信息,这意味着该种信息不是新的,它是(或应该是)众所周知的,它不是叙述者想象的产物,也不是某个人观点的实例。”对于诗人之死,注释作为王摩诘本人发表了看法,还做出判断“我想那是真正的杀手”。作者曾解释他的“清白”,即仅仅作为转述者的身份,“……以致有时我会怀疑本书的真正作者到底是谁。不过事实上也就是在这时我越来越认同这部小说的‘笔记痕迹’,或‘转述’的痕迹,我感到一种通常小说不存在的真实。当然,我不能总是被王摩诘‘排除’在外,我毕竟是本书作者。”小说的内部世界被这一特殊安排扩大,是构成小说坛城式结构的一种重要写作方式。

二、坛城里面的人物

1、异化的哲学研究者

坛城构造出的神秘复杂的想象空间在小说的人物身上利用彼此和谐交流又充满矛盾的故事展现出来,发现了不同思想的追问过程,塑造了不同灵魂的结构方式。小说的主人公王摩诘和维格是坛城中的重要支柱,他们是多元文化的结合体,是夸张化的现代社会人,正是矛盾的存在将坛城的精神内涵表述出来。

王摩诘,“变异”之人。他是一位研究哲学的知识分子,在西藏的生活让他看到了自然之美对社会的馈赠,他对一草一木都浇筑了心血,还自己种菜耕耘。宁静的生活和浓厚的宗教氛围对于他的学习具有深刻影响,甚至他的生活如同哲学般,亲近又有隔阂。他置身于高原之地,清洁宁静的环境本应使人的心灵澄澈,不为世事烦忧惆怅,将神性融入生活。他确实从本专业知识和西藏环境中汲取了营养,他与马丁格以及维格母亲可以顺畅的交流,并且用哲学眼光将宗教相联系,获得了足以使维格发现身份的觉醒。但是,他与于右燕的性爱方式又给人异样的感受。王摩诘不仅是一位生活在雪域高原的老师,他同时是现代社会的一份子。现代文明所包含的范围之大,例如政治体制、家庭生活、教育方式、娱乐项目、思维观念等等,而王摩诘的另一面就是正常生活的变异。他和于右燕从相识到进行性爱的过程似乎缺少爱的温暖,反而变态的虐待式的铁链、鞋跟、疼痛、呼喊充满了与西藏格格不入的元素。并且,宁肯在小说中为了突出这种变异的生活,常利用对比的方式叙述。如当维格和教练一同出行时,他们看到的是雪山、阳光、山峰……大自然在这片圣洁土地的舞蹈,同样的午后,明亮温馨的阳光带给维格的如果是轻柔的美感,那么此时的王摩诘则受到变异之爱的煎熬,虽然他的感受是“整个夜晚的痛感与快感都没有消失”。于右燕和王摩诘在一起的时候,他甚至从高等动物退化为命令与服从的低等动物,于右燕的冷漠高傲将陌生的痛感植入王摩诘心中,异化的爱让王摩诘身上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同时这一矛盾也是小说的独特之处,是王摩诘立体复杂的精神世界的无端变换。虽然看似难以理解,但是正是异化的文明使得西藏之于王摩诘不仅是背景,更是作为真实的人的体验和感受的必需品。

2、徘徊的现代藏族人

坛城作为藏传佛教密宗用作观想的物象,修行者通过冥想等一系列的具体行为,达到身语意三者的升华进而进入澄澈又空明的境界之中。但是用彩沙制作的坛城常常是在一次法会或其他重要节日祭拜结束之后将被摧毁,下一次重新制作。精美的艺术品在一次又一次的制作中仿佛凤凰涅槃般重生,观想者的自我意识则在不断调节。王摩诘的异化性格虽然存在矛盾,但是在与马丁格、维格等人的接触中不断调整,他从失败的婚姻中逐步走出来,并且通过维格的隐性作用逐渐在自我治愈和被他人治愈中达到坛城般的和谐。

维格,“分裂”之人。维格具有古老西藏贵族的血统,而她又在内地生活多年,并且有过赴法留学的经历,因此她拥有多元文化背景。在西藏与王摩诘的相识开始,她自始至终也在不断寻找或者为自己的身份定位。她不止于王摩诘相处过,他与诗人、教练都有过爱的疯狂。但是当她身穿藏服,与马丁格在一起讨论禅理或者回拉萨母亲家时,又是纯粹的藏家女子。尤其在那普通的一日,王摩诘看到身着藏服的维格,不同于节假日在学校的她,为了证明身份而穿,那时的藏服是带有公共性、表演性的。“但今天,这个午后,明显不同,维格好像被村子决定着,被白墙、黑窗、小径、牛粪墙与屋宇上飘动的经幡决定着,被背景上的寺院决定着,被自身的氆氇毯决定的。今天,维格一点也不分裂,另一半的血液好像特别的纯粹……”虽然与诗人、教练的爱使他振奋和激动,但是对于王摩诘的感情却是非同一般的。她明知王摩诘与于右燕那种畸形的爱,而又不断被王摩诘所吸引,因为王摩诘的另一人格即为她深入血液的藏文化,这种魅力是无法抵挡的,也是真正属于她本真自我的一部分。每当维格置身于喇嘛、长明灯、寺院中,她除了欣赏富有仪式感的宗教活动,还投入其中,从模仿到实践到融合,发自内心的回归是她找到归属感。作为古老贵族苏穷家族的一员,维格在不断地寻找祖母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寻找自己的藏文化之根。家族的命名方式延续了一种循环轮回的宿命,母亲将自己的名字与女儿的名字相重叠,时间在循环往复中构成了圆圈般的世界。这与扎西达娃小说《西藏,隐秘岁月》相似,不断出现的次仁吉姆和达朗是不断再现和记忆的重复,一个家族的历史与整个民族的历史相结合。复现的人物名称所维系的是同一名称下不同的人生轨迹,虽然维格拉姆的名字伴随了苏穷家的一代代的最小女儿,但命运之神将时间发挥到极致,在流逝的时光中,现今的维格把作为贵族后代维格拉姆的藏族血液和作为新时代青年沈佳媛的现代气息一起加于心灵之中,她既分裂又统一的生活在西藏大地上。

庄严华丽的坛城让人在观想中净化心灵,摈除污秽,对于维格来说虽然纷繁复杂的世界充满了诱惑,当她回到西藏的时候才真正找到了内心的平静。性空自在的佛法不仅是宗教的,还是哲学的,通过王摩诘、马丁格的解读更加坚定了她的民族归属。她获得的开化不止是从谈话中领略的顿悟,在小说结尾成为博物馆讲解员的维格以这种方式为自己找到了结束“分裂”人格的途径,回归故乡,回归西藏文化。

三、坛城深层的意义:宗教的哲学

荣格曾研究坛城,这种圆方结合的图案在他看来是具有视觉治愈魔力的,宁肯在小说中描述坛城有“中心与边缘”的原则。而它的中心即与人的心理整体和精神状态相联系,是个体心理状态的隐含表达,对应着微观世界观。从宗教到心理这是荣格在坛城中体会到的精神变化,那么在《天·藏》中,王摩诘、马丁格、让-弗朗西斯科·格维尔等人的交流则是将宗教与哲学结合,让文化的力量在思辨中产生。

首先王摩诘在西藏是一名老师,而他的专业方向就是哲学,宁肯通过注释的方式也常常将王摩诘的研究的相关哲学观点予以充分解释。例如福柯和德里达关于“延异”一词进而衍生出对时间的认识,时间的瞬间和空间的延伸给东西方搭桥铺路。他引用佛教经典,如《经律异相》、《法苑珠林》、《法界安立图》等,对“延异”、“痕迹”、“在场”和“色与空”、“有与无”进行对比,晦涩的概念在思索中相互碰撞,阅读的乐趣在思考中绽放。

继而随着让-弗朗西斯科·格维尔的出现,这位充分代表西方智慧的老人与王摩诘等人又让思想碰撞出闪耀的火花。老人的存在被王摩诘比喻成佛陀的“空慧”的空间,进而又与德里达“不在场”的空间同时研究,产生奇妙的相似与相异之处。四人在一起研究讨论问题的时候又是将多种元素组合而成的坛城般的世界,“毫无疑问,我们的时间与世界不同,与巴黎不同,与伦敦或格林尼治不同,与北京也不同。”超时间的、无时间的、十八世纪的、现代又未来的、太空或后现代的、民族并且带有旧知识分子的各种时间代表充分将哲学思辨的构造力延展,每个人之间的张力正如同坛城的不同部分,和谐又紧张的存在着,但又达到了共同的快乐的心理体验。

坛城是宗教的,也是艺术的、是文化的、是哲学的、是心理的……它如同大千世界的微型作品,而人的存在因为由宗教感继而衍生为敬畏感的心灵体会则是至关重要的。从自我到外部需要联通的途径,坛城的观想是其中之一。《天·藏》整部作品就像构造坛城般构造了西藏的几位人物和他们的生活,坛城给予人的顿悟也是小说带来的,意识与无意识随着故事的发展而变化,受到感知做出回应,不论是王摩诘,还是维格或是马丁格等人,都在思索中找到了自己的内心,认识了真正的自己。最后留在王摩诘记忆里的,有世界的一草一木也有望不到边际的无限宇宙,而坛城与小说在读者的记忆里留下的是“恍若进入天堂的一种满足。”

参考文献: 

[1]王德领,宁肯. 存在与言说[J]. 南方文坛,2010(05):74-79.

[2]鲁珊. 坛城:人与世界和谐的心理原型[J]. 文艺争鸣,2010(20):51-54.

[3]宁肯. ·藏[M].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0.

[4]杰拉德·普林斯. 叙事学——叙事的形式与功能[M].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

[5]耿占春. 辨认我们隐秘的身世——读宁肯的《天·藏》[J]. 小说评论,2011(01):69-78.

[6]李浩. 创造之书,智慧之书——由宁肯《天·藏》引出的话题[J]. 小说评论,2011(01):79-84.

[7]王德领. 身体叙事与精神高地——以宁肯的《天·藏》为话题[J]. 小说评论,2011(01):85-91.

作者简介:郑睿(1993—),汉,女,河北省石家庄市人,青海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2016级现当代文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