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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的流浪者 ——浅析林语堂《红牡丹》
2021-04-14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杨远远

精神的流浪者

——浅析林语堂《红牡丹》

杨远远

 

    摘  要:《红牡丹》描写了清末年间年轻寡妇牡丹冲破一切束缚大胆追求“理想男人”和“理想爱情”的故事。林语堂以女性牡丹为主人公,四个不同男性组成的爱情故事,一条崎岖坎坷的寻爱之路同时也是牡丹从构建浪漫理想到美梦破灭,筋疲力尽屈从现实的精神流浪之路。

关键词:流浪;情欲;名妓;风流压抑;浪漫现实

 

 

 前 言

已然66岁的林语堂先生在勾勒一卷美艳寡妇的情史时仍不免流淌出他对女性的理解同情以及作家自身的柔情与诗意。牡丹不顾旧礼一心想与已婚的初恋金祝长厢厮守,深知与金祝的不可能后飞速爱上堂兄翰林,不久“移情别恋”天桥拳师,离开堂兄和拳师后与著名诗人安德年轰轰烈烈相爱又忍痛割爱,最终嫁给拳师。四段情史,惊世骇俗的痴恋使她以“红牡丹”的身份在街头巷尾传唱的《红牡丹谣》中红极一时且流传日广。

寻寻觅觅的牡丹如同游走于清末年间的精神流浪者,她究其青春所有精力去寻找理想真爱,最终愿嫁给拳师。如她父亲所想“这回她的闹剧总算是落幕了。”这场被四段爱情充斥的“闹剧”无不在情与欲、名妓与闺秀、风流与压抑、浪漫与现实中矛盾挣扎,《红牡丹》以女性为主人公让我们看到了林语堂笔下爱情的丰富性和复杂性。本文将从情与欲、名妓与闺秀、风流与压抑、浪漫与现实,四个方面分析林语堂笔下的女性在追求爱情理想时其精神的流浪与漂泊。

 

 

一、情与欲

牡丹对至死不渝的浪漫爱情追求,与欲密不可分。在她看来,欲为情服务。而在当时那个年代,无时无刻代表着诱惑力的牡丹之所以能捕获一批优秀男性,与她在矜守克制下绝大部分女性群体中脱颖而出——“欲”的化身密不可分。

然而事实上牡丹至最后也未弄清楚情与欲在她生命中孰轻孰重。她寻爱以为是为“情”,虽并不排斥欲望存在,并积极迎合满足男性对欲望的需求以得到两者之间的“情”,但从她离开堂兄翰林再到最终选择拳师的结局来看,“欲”重于“情”这才是牡丹本心所求。

牡丹的“情”源于何处?全书除了好友白葳,牡丹对爱情的见解常惊异和不解于其他人。如何理解牡丹疯狂的”情“源于何处对其内心中“情”与“欲”之争至关重要。

张洁在《无字》中也曾探讨过此问题,“读过《啼笑姻缘》、《秋海棠》的叶莲子,还能嫁给那些除了打仗,就是抽大烟、赌博、嫖窑子的军人吗?”张洁借吴为之口道出小说对女性的“危害”,即包括叶莲子、吴为甚至是牡丹都不免犯的错误——没有弄清楚“小说是小说,日子是日子”这个极为简单的道理。当然这一点在男性身上同样适用,如《无字》中的顾秋水、胡秉宸,又如《红牡丹》中的梁孟嘉、安德年。

十三岁就开始看《牡丹亭》并极为熟悉此曲的牡丹对爱情如堂兄孟嘉所言是“由门里看”和妹妹茉莉“由门外看爱情”截然不同的爱情观必然导致茉莉看重的是实实在在的结果,而牡丹可以不计一切后果。《牡丹亭》所展现的至情至性的浪漫至深如何不叫人动容?这也是为何牡丹能毅然决然对金祝说出“我准备放弃一切,牺牲一切,好长在你身边。”她有着为爱献身的决心和勇气,这样轰轰烈烈之情始终贯穿在与金祝、堂兄孟嘉、安德年的恋爱中。

但同时,她与金祝每次难得重逢又离不开旅馆,与堂兄孟嘉的桐芦初夜她热情似火,与诗人安德年偷偷幽会缠绵悱恻。从情与欲中流浪的牡丹视角来看,如果说初恋金祝是温儒俊丽,那么身为翰林的堂兄孟嘉则是极富修养的清醒克制,如沐浴温泉。安德年在牡丹看来是同时兼备英俊、年轻、成熟又浪漫得不可救药的诗人。这三个男性皆符合牡丹所需浪漫爱情的角色。

可无论她为金祝等待、哭灵,与堂兄一见钟情,痛别安德年,单从牡丹最后向白葳的倾诉中“你别弄错,我并非不爱南德……只是我再也无法感受你所深知、我过去感受的那股狂劲儿了……可怜的南德,他真老实,而且少不了我。”“我拥有肉体之爱,但愿成为多子多女的母亲。”我们已然可以看出流浪者牡丹在筋疲力尽后,不识字的农夫——另牡丹谈及时面带羞涩,“他外表相当英俊。他能满足我……这方面有时候叫我惊叹。”的傅南德的出现无疑宣告——“欲”战胜“情”,这场灵肉之争最后以“肉体之爱”胜出。

不仅是饱经世故后的妥协,其实早在初识拳师傅南德,不满堂兄孟嘉时,“欲”的需求与期待满足已经在牡丹心中此起彼伏。日后,孟嘉翻阅牡丹日记中发现他的肉体对牡丹而言缺乏热情。牡丹困惑,“我不懂爱情——世上最大的秘密,庄严与可笑,兽性与灵性的混合。可能吗?不需要肉体激情能有爱吗?哪一个女人不希望被心上人毁灭,穿透,搞乱和蹂躏?”

在灵与肉中,清末年间的牡丹选择了以“欲”为代表的肉,也是对当时那个年代对女性严苛要求的叛逆、反叛。

二、名妓与闺秀

在普通家庭出身的牡丹也算衣食无忧,与时时保持大家闺秀姿态的妹妹茉莉截然不同。外在形象来看,牡丹最典型的姿态——慵懒无力。尤其是她的眼神,全书借孟嘉、茉莉、安德年和傅南德之口多次提到,牡丹一双媚眼,迷迷蒙蒙。她的大胆、疯狂加上美艳的外貌为其形象增添几分妖媚、狂野。行为来看,《凤阳花鼓》民间卖艺曲,牡丹听到后非矜持做作,而是跟着一起唱,跻身于众人掌声和踢起的阵阵浓灰中,不禁随节拍摇摆,感到心里很快活。单这一点便与传统意义的闺秀毫无干系。她会在与堂兄相爱时,献上一个热吻,在堂兄宽衣时,主动“把袜子和衣服一件件丢在床边的地板上。”她追随本心、本性,追求自由,浪漫多情不失洒脱。

如《红牡丹谣》所传唱“美目盼兮如秋水,笑似春风日。芳心可比四月天,阴雨无定时……生得天仙冰雪姿,心性似常人,人人叫她浪荡子,春意满人间。”林语堂在牡丹身上寄托的并非是一般大家闺秀之举,即使她实非放荡之人,一心追去爱情和婚姻,但纵观历史长河中的杜十娘、李娃等名妓,过人的才情、技艺、样貌甚至财富也难减她们和牡丹一样以“嫁人”为毕生所求的归宿之心。渴望被爱,被救赎也成为千古以来名妓的永恒追求,因而牡丹的自身追求本身也无法抹去浓厚的名妓色彩。

常有人云“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虽极富贬义,但毅然决绝对于未经世事的深闺女子实属不易,不谙世事必然导致缺失饱经世故后的冷静与果断。牡丹邂逅堂兄孟嘉后迅速意识到与初恋金祝的结合毫无结果,依然决绝。移情拳师傅南德后,她留下一封信如致命一击与堂兄一刀两断——“别来找我,我要从你的生命里完全绝迹。”从金祝至死仍含恨不肯释怀,堂兄大病婚后仍难忘旧情来看,牡丹确实带有普遍闺秀难做到带有名妓意味的狠心、决绝。

此外,从男性群体视阈来看,除傅南德外,其他三个皆为才子。伴于风流倜傥才子身侧的牡丹其身份便有了特殊意味。所不同于晚清名妓精于应酬,林语堂对牡丹的塑造更多带有知识分子情怀的,类似红粉知己、红袖添香。其中游玩山水、桐芦一夜、英雄救美等情节正是知识分子极富浪漫幻想的彰显。此情此景下的身边女子多为香艳迷人的形象,这样闺秀身份便格格不入。最值得琢磨得便是在当时那个年代,所有男性被抹去的“黄花闺女”即处女情结,对牡丹寡妇身份的消解更使得这个人物划离“闺秀”身份,带有“名妓”色彩。

当然,林语堂对牡丹寄予了更深的情谊,绝非普通名妓不过美貌、才情泛泛。上元节夜,牡丹受邀共坐一桌,“‘红牡丹’光临的消息传遍全社。名妓们尤其报以好奇的目光。”夹在名妓和男性中的牡丹初遇安德年。安德年得知牡丹即为哭灵的红牡丹后将她带出酒席,林语堂借安德年之口表现牡丹的与众不同:“你不适合和那些擦脂抹粉的姑娘待在社里……你与众不同。你真妙,真妙!”不同之处也可窥见林语堂之所以将牡丹提升更高层在于她至情至性,浪漫梦幻的爱情想象与追求。

林语堂怀着这样的情怀在塑造牡丹时,主人公牡丹便不得不在双重身份下游离,一方面她要应对世俗偏见,父亲的管教,另一方面又要遵从本性,寻找理想。牡丹的精神流浪也因此更富有世俗与超于世俗的浪漫成分。

三、风流和压抑

萨义德在《知识分子论》中讲道:“知识分子如何善用语言,知道如何以语言介入,是知识分子行动的两个必要的特色。”因而叙事文本成为了知识分子对社会体验、人文关怀的记录,同时也是对社会生活的一种特殊介入,它表现了文本中的人物与作者同他们所处社会环境的关系,另一方面也隐藏着知识分子对自身命运的思考和另类想象。从这一点来看,林语堂在构筑《红牡丹》时,围绕在牡丹身边的男性形象不可避免潜藏着林语堂作为知识分子本身的思考与想象。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翰林梁孟嘉、诗人安德年。这些可谓社会中精英的知识分子,在他们身上流露出对风流浪漫的渴望以及内心的压抑,一方面确实满足了牡丹极富诗意的浪漫想象,另一方面也使得牡丹的流浪之路愈加坎坷崎岖。

牡丹离开与孟嘉失败的感情原因有二:一是年近四十的梁孟嘉无论年龄还是过于平静稳重的成熟都因缺乏激情而使他浓烈的爱显得寡淡乏味;二是堂兄妹关系的加持下,两人毫无结果的未来并非牡丹真实所愿。前面提到即使真正的名妓毕生所求不过“嫁人”以得到解脱,被救赎。婚姻对牡丹而言至关重要。事实上,在两人未分开之前,孟嘉已想出一条合法成亲之计,好几次想要告知牡丹的他却因牡丹的冷淡迟迟退缩,最终“他把这个想法埋在心内,永远不再提起。”在此之后与茉莉重施此计,再遇牡丹回忆往事,其懊悔或多或少存在。翰林的退缩、妥协,感情中逆来顺受一次次加深了牡丹离开的决心。反过来看,表面上是牡丹主动决绝离开孟嘉,实则是孟嘉再次将牡丹推向流浪。

夜伴红袖添香,知音佳人在侧并非孟嘉不想,他看似尊重牡丹离去的选择,实则从牡丹的无奈中也可以看出,用情至深的堂兄孟嘉未采取任何努力补救措施,甚至对挽留的缺失未尝不是懦弱的体现。

较之沉稳冷静的梁孟嘉,安德年多了许多知识分子难得的勇敢和疯狂,甚至坦荡。从他毫无心计向牡丹承认家事,牡丹松一口气来看,这种坦荡也带有天真真挚的色彩。两人坦诚对生活的不满,对新爱、新生活的渴望。牡丹全身兴奋得发抖,“热烈吻他的面庞。”他紧抱着牡丹,“嘴唇饥渴地狂吻她”如同久置的干柴在“新爱”的火花下得到点燃释放,两人大胆计划私奔,儿子的突发病亡迫使美梦幻灭。面对丧子之痛、美梦破碎、濒临崩溃的安太太,这个时候毅然果断作出决定的不是人人敬仰的诗人安德年,而是遭人非议的“红牡丹”。

安德年一面佩服牡丹的果断,一面怀疑自身也许并不能贯彻原先的计划。无论在以后与牡丹的相遇中他怀着多么深厚复杂的感情,此刻丧子之痛使他抹杀与牡丹的过去:“他体会到十二年来他太太对他多么好。他对自己说,他真心爱的是妻子,他迷恋牡丹可以说是不相干的事件。”事实上,再次另牡丹如落入黑暗,失去方向的诗人安德年并没有做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应有的责任担当,哪怕是一个决断。他顺应牡丹的选择、家庭巨变、社会所需。

林语堂设置此类知识分子形象肯定了知识分子所能给予女性幻想中的浪漫,同时也批判了同为知识分子骨子里挥之不去的软弱与无奈。正是这样的风流、压抑同在,使得牡丹流浪之路愈加崎岖坎坷。

三、浪漫与现实

对文本的浅读中,牡丹接二连三的失败带有自身不可推卸的责任。明知金祝和安德年已婚,与孟嘉无法消除的堂兄妹关系,牡丹对爱情多是盲目又无助的。但深层分析文本,牡丹对理想爱情的构建又拆毁无疑是浪漫与现实较量下的结果。她与初恋金祝情投意合,情欲协调,现实却是金祝不得不娶家境优渥的女子,以永远不可能解脱的已婚身份与她幽会,拼凑毫无未来又只能掩人耳目的爱情;牡丹与翰林孟嘉迅猛短暂的爱情,其红袖添香如梦一般的美好完成了中国读书人的浪漫遐想,但现实是灵肉无法真正齐行,红袖厌倦离去;和安德年如救赎般干柴烈火的爱情被丧子之痛的暴雨熄灭,戛然而止,再多的梦幻也得屈服于现实。

浪漫与现实较量下,牡丹所追求的浪漫——显得极富幻想,不切实际。她确实具有过人之处的美貌和勇气,为爱不顾一切的大胆与冒险精神。这些一旦从男性的视角来:至死不肯原谅牡丹的金祝曾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她“狐狸精”,温文尔雅的梁孟嘉也不禁心中痛骂。牡丹的过人之处在现实苍白无力。这些深爱她,永远无法忘记她的男性,如何凭借自私自利、软弱无能助牡丹超越现实?牡丹一心构筑的真爱理想实则不堪一击。不仅仅是女性对爱情的不切实际,还包括男性的自私无力,注定牡丹在未明确自身局限的情况下,其精神流浪之路不仅坎坷难行且注定头破血流依失败告终。

 

 

结  语

牡丹嫁给傅南德,是情屈于欲,浪漫屈于现实的妥协与必然。女性在半封建社会下,凭借一己之力又如何战胜漫长坎坷的流浪,从而迎风破浪实现理想?林语堂并没有给出答案。即使作者不忍牡丹受苦,赋予农夫傅南德诸多优点:老实、田产、年轻。然而结尾牡丹坦诚于好友白葳的一封夹杂自相矛盾、自我安慰、自我说服的长信,正是答案所在——牡丹如同她所爱的男性知识分子一样——在精神流浪中最终妥协顺从。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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