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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民族文化重构下的现代文明焦虑 ——读梅卓长篇小说《神授·魔岭记》
2021-04-14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郑佳丽

传统民族文化重构下的现代文明焦虑

 

——梅卓长篇小说《神授·魔岭记》

 

郑佳丽

 

摘要:受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化寻根”热潮以及近年来现代化的冲击影响,少数民族地区普遍出现了“民族文化重构”现象。梅卓长篇小说《神授·魔岭记》通过对藏民族史诗《格萨尔》进行重构,书写她对于现代文明冲击下人类与自然界、科技之间的关系以及伦理道德丧失下人类自身生存困境所带来的焦虑,而这正体现着她作为一个作家的良心。

 

 关键词:梅卓  《神授·魔岭记》  现代文明   焦虑

 

“民族文化重构”是自上世纪末延续至今的文坛现象,它的形成,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出现的“文化寻根”思潮以及新世纪以来全球化现代化对文学的冲击息息相关。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起,中国文坛便掀起了“文化寻根”的热潮,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作家在该热潮下致力于对传统文化意识,民族文化心理的挖掘与探索,最具特色的两大阵营分别以地域作家与民族作家为代表。在地域性上,出现了贾平凹的商州乡村,莫言的高密东北乡,迟子建的延津世界,毕飞宇的苏北水乡等现象。而少数民族作家,则是自觉地将笔头放向自己的民族,其中阿来、张承志、梅卓等最具代表性。

如果说寻根热潮驱使文学家对自身民族文化进行关注与继承,为“民族文化重构”的原始积累夯实基础,那么现代化全球化潮流则是促进文学家对自身传统文化进行重构的直接动因。近些年来,由于受全球化与现代化浪潮的冲击影响,中国文坛对传统民族文化的重构热情递增不减,在少数民族地区尤为明显。在通过对本民族传统文化的挖掘与探索的基础上,民族作家力图赋予传统民族文化新的时代内容,使得传统民族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焕发新生命力,从而不为历史所遗忘与淘汰。

 

一、重构史诗:延续经典

 

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始,藏族女作家梅卓便以其温柔的情怀与深情的文字,在文化寻根中对其故乡青海藏族部落进行不倦的书写。梅卓以藏族地区为地域基点,立足于传统藏族民族文化,书写与延续属于藏民族的共同记忆,描绘了一幅幅精彩动人的民族历史画卷。继她的两大长篇小说《太阳部落》《月亮营地》之后,以史诗《格萨尔》为题材的长篇《神授·魔岭记》历时十年问世。

梅卓早期的《太阳部落》与《月亮营地》这两部长篇小说涵盖了从民国初期到解放前40年中,在反动政府的多重压迫和欺凌下,藏族部落从最初的沉沦麻木到逐渐觉醒,从自相残杀到最终团结一致,为保卫家园而战的艰难历程,展示了藏族部落面对内忧外患的生存困境[1]。不同于早期的两篇长篇,梅卓的《神授·魔岭记》取材于享有东方荷马史诗之誉的藏族史诗《格萨尔》。以传统民族文化为源,视野却不再局限于自身民族。梅卓在重构史诗与故事叙写下,以藏族为缩影,将目光注视向现代文明下自然生态的恶化以及人类生存困境等问题。这无疑是梅卓创作轨迹上的一次巨大飞跃,意味着梅卓打破了以往较为狭窄的停留于关注自身民族的文学创作范围,是一次力图从民族文学走向世界文学的大胆且相对成功的尝试。

格萨史诗主要描述民族神话英雄格萨尔王斩妖除魔,平定四方,成为民族的保护神的故事。在《神授·魔岭记》中,梅卓在以格萨尔王消灭亚尔康魔国的魔王路赞的故事为情节线索的同时,将另一条主线放在小说主人公神授说唱艺人阿罗旺旺的历险成长上。主人公在梦幻与现实中来回穿梭,将读者也带入一个梦幻与现实相融合的世界。小说在以格萨尔王与路赞魔王斗智斗勇该线索中,对其进行重构,加入现代人物阿罗旺旺——说唱艺人接班人这一角色,从而对当代人的生存现状以及现代文明的状况进行叙写。在阿罗旺旺成长为说唱艺人的这个过程中,阿罗旺旺的历险可具体分为两种类型,一种为带有神话色彩的虚幻的经历,即妖魔鬼怪的破坏与阻拦等困难。另一类型则是现实生活所带来的,这一部分则是人为的而非“魔为”的,且相对意义上解决起来更具难度。而该部分,则是作者将视线扫射向现代文明的体现。阿罗旺旺所遭遇的,亦为当前藏族地区所面对的,是整个人类世界的缩影。梅卓便是以自身传统民族的文化为源泉,对其进行重构创新,使得《格萨尔》文化得以另一种途径流传与传承。如此,在将民族文化发扬光大的同时,时代主题的加入,使得史诗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二、现代的文明:梅卓的焦虑

 

阿罗旺旺的现实历险情节是小说不容被忽略的部分,梅卓在小说中对该部分没有进行浓墨重彩的描绘,而是以平淡轻快的文字带过,却深深流露着她对现代文明的思考与焦虑。面对物质诱惑,人类在自然生态面前已失去理智;对科技的过度依赖,使得人类更加迷失了对于现实世界的认知,而这些因素催化下,伦理道德不复存在,人类必然陷入生存困境。

 

(一)物质诱惑与自然生态

 

梅卓的焦虑,首先源于现代物质诱惑下人与自然动植物、水源等成员的关系变化上。上世纪四十年代,奥尔多·利奥波德在他的《沙乡年鉴》中首次提出“土地伦理”。在人类为追求发展,与自然关系不断恶化,人类生存前景蒙上阴影的时候,土地伦理作为环境伦理的视角,从一种处理人与土地,以及人与在土地上生长的动物和植物之间的伦理观角度出发,让许多人意识到我们正在走的并非是一条光明之道。土地伦理暗含着对自然界每个成员的尊敬,也包括着对自然界这个共同体本身的尊敬。梅卓在该小说所体现的生态观与奥尔多·利奥波德的主张无疑是相吻合的。

在小说开端部分《成人礼》中,阿罗旺旺的邻居兼好朋友仁倩卓玛的成人礼中,阿罗旺旺遇到了仁倩卓玛的哥哥伍金扎西,这个在假期通过挖虫草与卖虫草给城里而赚了不少钱的大哥哥,带着阿罗旺旺“见见世面”——摩托车。摩托车作为现代工业文明的象征,它的出现,无疑是对这个马背上的民族的文化的巨大冲击,无疑是对阿罗旺旺的一次巨大诱惑。对于伍金扎西收购虫草的行为,作为草原的老儿子——仁增赤列爷爷是坚决反对的,认为这样破坏了草场的生态环境,但却无法阻止孙子私底下偷偷做。在现代文明诱惑下,传统的生态观已经无法阻止人类在违反生态自然的前提下对金钱与现代文明的追逐。对现代文明的追求,往往需要以破坏与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相应地在《圆光镜》中,作者再一次插入挖虫草的话题。来自吉尼部落的男子与女子请求闸宝大师为他们占卜,事情原因为外乡人一大批一大批地往草原与山里挖虫草,导致草皮退化,滴雨不下,牛羊掉膘,牦牛丢失等一系列生态问题。物质利益的驱使,对人类价值取向上的扭曲直接导致他们对自然生态不择手段的破坏。梅卓就是将这么一个极具延伸性的话题插入到故事中,淡淡的语言将故事情节一带而过,但她的深深的焦虑以及反思却是显而易见的。

梅卓在小说中除了以虫草的采挖为基点之外,对羚羊的生存困境的思考也进一步体现着她对现代文明的思考与焦虑。在《圆光镜》中,在神圣的格萨尔王的寄魂山下,梅卓对于健康具有生命力的藏羚羊的描写是深情且真切的。紧接着是阿罗旺旺亲眼目睹了一场极其残忍的猎杀,这群美丽矫健的藏羚羊遭受血腥的枪杀,卡车上的男人两个一组,抬着已经死去的藏羚羊,快速地扔向车厢,动作敏捷而熟练,可见这是他们再日常与熟悉不过的事。阿罗旺旺在危险面前不顾自我安危,冒着生命危险守护怀里的小羊羔,但小羊羔却依旧无法生存下来,它早已喝下了被猎人下过毒的泉水。水作为万物之源,却同样逃不掉被下毒的厄运,猎人的不择手段简直道丧心病狂的地步。相同的,在《亚尔康魔王》中,阿罗旺旺中了路赞魔王的计,只身一人去到了魔王的梦境,魔王道出其费尽心思制成的咒器,是通过杀了一百头羚羊,从中挑选了严丝合缝的颅骨所获得的。在阿罗旺旺无比痛心与气愤的谴责下,路赞魔王则道“它们在旷野上奔跑,那声音让我头疼,何况人类也需要它们的皮毛,与我何异?”[2]。以魔王之口谴责人类罪行,实则最为讽刺,具有极其精湛的艺术效果。同时,梅卓在这里,无疑是将魔王的行为与人类的行为等同起来,人类与魔鬼有何差异?在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为实现自己的利益,他们都是可以不择手段地去做任何事。梅卓是在借史诗里的魔王,影射当今的人类,而阿罗旺旺对抗的恶势力不仅仅是魔王,更是现代文明下人类世界与自然界所产生的危机,他所保护的,是遗留下来所剩无几的传统美好人性与道德。

 

(二)进步的科技,退步的认知

 

21世纪以来,科技的巨大进步给人类带来许多贡献,但带来的问题亦为层出不穷。对于科技的态度,人类应具有基本的批判性思维。科幻小说便多为该意识下产生的,而梅卓该部魔幻小说,对于科技的态度,也做出了自己的思考。发达的现代科技,使得人类轻视自然,盲目产生征服欲,这便是梅卓的又一焦虑。

人类对大自然的征服是亘古不变的话题,自古便有“夸父逐日”、“精卫填海”等传说,而到了如今,人类对于自然的征服欲依旧不减。梅卓在小说中对于这个话题也进行了隐晦的叙写,在《乌鸦的誓言》中,阿罗旺旺、乌鸦与金雕费了一番力气,营救了昏迷于冰山裂缝里的一名登山员,在营地里,阿罗旺旺问及他们为何要登山,对方理由竟为他们要征服自然,全然不顾天气等现实因素。在自然面前,一味地从自我角度出发,挑战自然规律的后果便是死神为其开门。在阿罗旺旺问及先进的仪器GPS定位仪时,大哥哥指指自己的脑袋,说道最好的器材是脑袋。该番简短的对话却意味深长地引起我们对于现代科技、人类自身与自然之间的关系的思考。登山团队中的一些成员认为只要仪器足够先进,便可解决与战胜自然的定性条件与不可控因素,最终差点酿成悲剧。新世纪以来一些人幼稚地一味宣扬着科技无所不能,对科技盲目崇拜,扬言要征服自然,这些想法值得我们深入思考。

与登山团队形成鲜明对比的,在《药佛泉》中,药士大叔说:“自然界是非常神奇的,与人类,动物,植物的生长有着密切的联系,尤其人体,随着日月星辰的流转,天地四时的运行,人体的五脏,气脉以及血液的循环也都会随之改变,因此我们药士一定要按照一定的时机,物候,节令来取用药材,才是尊重自然恩赐之道”[3]。药士大师话语所透露的,是“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天人合一”思想,梅卓无非是赞同这种观点的。人与自然同为一个整体,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人只有在尊重自然规律的前提下,才可得到自然的馈赠,对于自然的尊重,便是对人类自身的尊重,否则妄图通过科技走捷径,最终将会为之所反噬。

 

(三)丧失的人伦道德,面临的生存困境

 

梅卓的焦虑,直接来源于现代文明下人类的生存困境,生存困境的源头除了以上所阐述的物质诱惑下人类所导致的生态各方面的危机以及对科技的盲目崇拜外,人伦道德的丧失更为梅卓所忧。

在小说中,梅卓将老人这个最大的弱势群体作为放射点,去放大当代人对人伦的践踏,对新一代的控诉发挥到极致。小说中外地人一批批地进入草地后,无休止地对虫草的采挖,在当地部落人阻止无果后,双方直接引发暴力冲突,导致老人们严重受伤。“阿爸的腿给打折了,骨头都露出来,血流了很多,用了药到现在还不见好...”[4]这已不仅是人类在为满足自我私欲下对自然生态的破坏的问题,更是赤裸裸地上升到人伦道德的问题上。中国自古以来便以长者为大,尊老爱幼的思想根深蒂固,但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我们所坚守的传统美德荡然无存。小说的另一处,《圆光镜》中猎人们在枪杀藏羚羊时,老奶奶也难逃一劫,老奶奶的中枪,更是将这群年轻气盛的恶魔的残暴无道展现得一丝不挂,人伦道德在他们血淋淋地扒下藏羚羊身上那层皮的同时,随着剩下的尸体被践踏得不知所踪。而梅卓对于该些片段的“冷漠”叙写,实则为于无声无息中对当代人人性人伦丧失的声嘶力竭的控诉。

梅卓笔下,无论是老奶奶还是仁增赤列爷爷、森格云丹活佛等老人,他们扮演的是草原守护者的角色,一代一代地将草原文化传承下来。老人与年轻一代之间的一次次冲突,无疑也是传统人伦道德与现代力量的一次较量,结果很明显,老人群体势单力薄,最终败下阵来。于是便有了《九股如意能断神剑》中闸宝大师的一番话,“千百年来,神授艺人们到处颂扬格萨尔的丰功伟业,压伏着妖魔鬼怪们不得翻身,但是现在到了千年一轮回的末法时代,正能量缺失,人们被贪嗔痴三毒蛊惑,残害身心,沉沦不拔,妖魔鬼怪们又蠢蠢欲动,准备东山再起,重新夺回这个世界的主宰权,让幸福的人们回到黑暗时代,艺人们做了很多努力,一代又一代,不知献出了多少生命...”[5]贪嗔痴驱使下的人类,早已不知人伦道德为何物,一代代的先人们与黑暗势力作斗争换取而来的光明照耀着的世界,在这个时代却陷入被毁灭的境地,这大概是他们最难以想象且无法接受的。梅卓的焦虑,正是不自觉地借闸宝大师的一番话所展现的。

 

三、结语

由此,在读完全篇小说之后,我们所获得的感受是《神授·魔岭记》不单单是一部讲述神魔斗争的魔幻小说那么简单。人类与自然万物关系的恶化、对现代科技所缺乏的批判思维以及人伦道德的丧失,这些现代文明所带来的,是人类的生存困境。而这些都是梅卓带给我们的思考,这也无一不展现着梅卓的焦虑。借传统民族经典《格萨尔》,对这部史诗的一个重要说部《魔岭大战》进行重构,梅卓所作出的贡献不仅仅是对藏民族文化记忆的书写和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性延续,通过对传统文化的重构,与当今人类世界所面临与议论的话题的巧妙结合,使得传统民族文化焕发出的新的生命力。同时,小说背后的思考,更是体现着她作为一名作家所应具备的良心,而思考带来的焦虑正为其良心所在。对于现代文明下人类所正在面临的一系列问题的探索与反思,梅卓的叙写无疑是直击灵魂的。

“末法时代啊!雪山消融,圣水枯竭,两岸失去滋养,动物失去家园,人类强烈的欲望蒙蔽了智慧,贪婪,嗔恨,痴惑,傲慢,导致各种冲突,扰乱了宇宙秩序,破坏了自然法则,人们失去上天的护佑,使得魔鬼出世成为可能,妖魔鬼怪全都伺机动,可以想见,魔王路赞也正是这种种条件下才可以转世再来的呀!”...[6]

 

 

参考文献

 

【1】胡芳.《太阳部落》和《月亮营地》:梅卓小说之民族文化寻根[J].青海:青海社会科学,2002,06.

【2】【3】【4】【5】【6】梅卓.《神授·魔岭记》[M].青海:青海人民出版社,2019:441,208-209,101,111,2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