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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文明视域下的传统价值
2021-05-12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青海作家网

现代文明视域下的传统价值

 ——论次仁罗布的小说集《界》

 

王亚玉    青海民族大学2020级现当代文学专业在读研究生 

 

 

摘要藏族作家次仁罗布作为西藏文学的领军人物之一,以“还原真实的西藏”为初心,从现代文明视域下,深刻关注人类的生存境况以及思想变化。以此写出了一系列真实反映西藏文化历史、人的生存境遇和对民族精神担忧等主题。

关键词:社会变迁;现代文明;精神状态;欲望;

改革开放后,随着物质生产资料的发展,中国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经济漩涡中,现代化裹挟着人们飞速前进。在巨大的金钱利益面前,大批文人放弃了文学选择下海经商,文学也逐渐失去了其鲁迅时代批评、揭露的杂文风格,而为了迎合潮流和市民的阅读趣味,出现了大量的商业文学用以人们的闲暇娱乐。同时现代化的风也吹到了西藏地区,猛烈冲击着藏地人民的传统信仰与普世价值。与此同时,作为期刊编辑的次仁罗布无疑是察觉到了这种文化变化的最敏锐的一批人。深处剧烈社会变动以及文化氛围变迁中的次仁罗布开始思考藏族文化是否要跟随变动,以及从人文关怀的立场出发,描写和思考藏族人民的普世价值的变化。

 

一、社会变迁中藏族人的愿景和悲伤 

在对西藏历史的描绘中,次仁罗布并不着力去塑造“英雄”或“反英雄”的形象,而是把关注点聚焦在最普通的藏族人民身上,并通过这些最普通的人物来审视藏文化的发展演变,从而揭示出藏民族乃至于全人类的人性与情感。

《罗孜的船夫》是次仁罗布于1992年发表的首篇小说,故事在一群等船人的对话中展开。船夫与其宠爱的女儿生活在一起,生活朴素但却安稳幸福。但一个康巴商人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衡。一个粗壮、豪爽的康巴商人因天色原因借宿在船夫家,讲述了很多对于船夫一家来说及其新奇古怪的事情,深深吸引住了船夫的女儿。对于一个处于青春懵懂期且极少接触外面世界的少女来说,一切都是新奇且有趣的,商人的幽默和博学彻底占据了她的心房,她崇拜他并且产生了爱恋之情。不久后怀孕且离开了船夫去往拉萨。估摸着已经是女儿临盆后的日子,却迟迟不见女儿身影于是打算自己乘车去往拉萨寻找。

船夫可以说是近乎于深山老林中的人,他从未接触过现代化的洗礼,他对一切都保持疑虑和焦躁不安。例如“从他眼前走过的年轻女人都有张粉白的脸蛋,通红的嘴,蓬松的头发,绷紧的裤子,硕大的臀部在大庭广众下摆来扭去,让他惊诧。”“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嚣张的音乐声击打耳膜,使他精神恍惚,焦躁不安。”最为打击船夫的是水龙头事件,使他认为他是下等低贱的人。一个女人呵斥他嘴对着水龙头喝水不讲卫生,并且在船夫赔罪的微微一笑后仍喋喋不休:“庄稼人,脏兮兮的。呸,一点卫生都不讲……”船夫离开了拉萨回到了罗孜,他意志消沉身体消瘦,这是现代化对他精神上和肉体上的巨大摧残。随后女儿返回要将船夫带去拉萨一同生活,他执着的说出“我对拉萨已彻底失望了,我对它只有恶心和痛恨。”可见现代化的社会深深伤害了船夫,刺耳的音乐声、俗气的打扮和阶级对立观念,使他无法融入。可见他的愿望既单纯又简单,即跟女儿一起过简单幸福的生活并为之而努力。但现代化的强风撕裂了他的愿景,当女儿执意劝他离开时,他即说到:“人是脆弱的东西。只有靠神明的保佑,才能从轮回中解脱。”“你们就知道舒坦,不知道死亡的恐惧。”当女儿所代表的现代文明的享乐观念与船夫所代表的传统藏族轮回观念相碰撞时,次仁罗布也与读者一起隐含在其中,审视着传统藏族文化,即结尾“忘记了吗?或许。人们只有到了渡口并焦急地等待时,才会想起衰弱的船夫。”就是最好的证明。

《秋夜》的创作来源于次仁罗布的一段经历,次仁罗布曾说:“最初坐车经过那个小镇的时候,在那里经营商店和饭馆、修车店的都是从内地来的。当地藏族人还是以传统的耕种和放养牲畜来度日。只是短短的几年之后,很多当地人也开始开餐馆、商店、跑运输,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秋夜》是以次塔的妻子因其贫穷而抛弃他跟随别人走了为开端,随后次塔去林场干活挣得了一笔不小的费用,利用钱生钱的商业法则做起了商店生意。随着工厂的增加,越来越多的人搬迁于此,紧接着出现了大量各种类型的店铺。也是在金钱的刺激和生意的滑坡下,次塔决定转向酒馆生意。并在其期间结识了尼玛,两人相爱次塔出走,故事的结尾只留下尼玛的黑色剪影。这里次塔从等待者的形象变成了被等待者的形象,是金钱和欲望吞噬了他最初的信仰。从最初的郁郁寡欢、不为金钱着迷的单纯专一的男子变成了最后甘愿成为金钱的奴隶,金钱成为了他的信仰,而人性最纯真的部分已经逐渐淡化。结局嘎巴与梅朵的对话:“有了钱又能怎样?有我们过得和睦、相爱吗?这世间的钱是挣不完的。过去他因贫穷被人抛弃,现在说不准他因富了,还要把别人给抛弃了呢!”“我这生没有过大把的钱,所以不知道。可我觉得我们很幸福,我们相互相爱。”,这里的对话可以说是展现了藏族人民乃至全世界人民人性里最初也是最简单的愿景。也是次仁罗布从现代文明角度下不自觉地对藏地人民所处境遇怀有的一种同情和悲悯。

二、社会变迁中藏族人的欲望与情欲 

次仁罗布在一次采访中曾说到:“我们的整个社会都在追求利益,追求财富,是以财富的多少来评定一个人的成功与否。财富和权力带来的是更大的欲望,欲望又给人带来了无尽的烦恼和痛苦,这样的生存状况和社会现实,使我周围的很多人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是固守原有的淡泊和知足,还是迎合时代的进步,疯狂地追求物质财富和欲望,成为了我们必须要面对的问题。但那时我是没有答案的。因为追求美好的生活是每个人拥有的权力,但无底线的追求只能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是把自己的福运过度地透支。”也正是从这样的困惑出发,次仁罗布又创作出像《焚》、《前方有人等她》、《尘网》等作品。

《焚》是在“爱欲与文明”的窠臼中走出,将“娜拉出走”的母题进行了改写。故事中的维色因受不了家庭中的压抑生活和婚姻中的困顿,在上级领导加措的吸引下与之展开了一段爱欲纠缠。在得到加措最后的决定后,毅然选择“出走”。又在遇到错误的安东后,她已经彻底对男人失去了希望,陷入只满足情欲的境地。维色“出走”是对个人内心愿望的阐释,但次仁罗布又让她在“娜拉”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层,即满足自由后的个性放飞。维色欲望的闸口被打开,最终成为周旋于各个男人之间的女性。次仁罗布不再墨守成规的遵从社会制定给女性的标准去塑造维色,而是站在女性欲望甚至情欲的角度去全方位的关照现代文明下的藏域“娜拉们”的生活。

在《前方有人等她》中,次仁罗布更进一步扩大视野去凸显现代文明下藏族人对欲望的不同阐释。次仁罗布说过:“文学,是一个民族的记忆,写作者就是这种记忆的记录者。写作者一定要有一种民族的担当意识,一种众生平等的情怀,一种探寻生命意义的渴盼,把即将消失和正在经历的那些个人和事,以个人的感悟和体验书写下来,让这种记忆代代相传,成为民族历史的一部分。”

在藏传佛教教义里,“生死轮回”和“因果报应”是分不开的。也就是说,来世的命运取决于今世行为的善恶度。次仁罗布在《前方有人等她》中也应用了“轮回观”去书写夏辜老太婆的形象。夏辜老太婆是具备了人们所认为的一切美好的品德,也是她成为最有威望的人的原因之一。然后一个人是无法具备全部幸福的,物极必反,必定会出现另一面。曾今是夏辜老太婆最引以为傲的儿女却因为金钱和欲望堕入深渊,儿子离婚又欠下巨额债务,女儿因挪用公款锒铛入狱。而善良、诚实、仁慈的夏辜老太婆经历了心灵的挣扎后,最终在一双儿女的打击下离开人世。夏辜老太婆在面临死亡时并不心生恐惧而是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得知自己是回光返照后,自己拔掉了氧气管和针管。“前方有她的善良的顿丹在等着她”则充分展示了藏族人的轮回信仰观念。

次仁罗布说过:“夏辜老太太的儿子,作为这样的例子呈现给读者,是希望人应该有道德的底线,而不是让欲望把人给支配着。当整个社会都在倡导利益时,人就不讲道义,不讲因果,不讲孝道了,所以我希望有夏辜老太太和她的丈夫顿丹那样的人,既谦卑、淳朴、诚实、仁厚,又能坚守自己的信仰。这种人虽然很平凡,但我觉得他们是有伟大人格的人。”这是次仁罗布对当今现代化快速发展下的藏族人民民族精神的深刻思考,其真实地反映了欲望逾越道德和人性,以及人挣脱理性规范后的失范图景及其恶果。

三、社会变迁中藏族人的精神追求 

康巴藏人有个传统,就是有仇必报,若有仇不报,就是一种耻辱。

《杀手》就是在这种复仇传统中展开,从一个叫次仁罗布的司机搭载了一个康巴藏人开始。从相互的聊天中得知这个康巴藏人寻仇已经十三年,而此次前往萨嘎县的目的就是为了了结杀父仇人。康巴藏人到达目的地后,便消失无踪了。司机怀着好奇的心理去打听寻找康巴藏人的消息,辗转了多个地方最终打听到康巴藏人的踪迹。在一路的询问后终于见到了杀父仇人,并得知康巴藏人并为完成自己的刺杀,故事的结尾,司机在返程途中的梦里替康巴藏人完成了使命。

杀手的复仇过程,必定是一些人物对另一些人物的伤害。但在文章中次仁罗布给出了另一个解答。他将藏族的两种文化观念,即藏族人民祈求家庭平安幸福和生活美满的愿景与康巴藏人手刃仇人的传统粘合在一起。使得最终的复仇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行为,反思了传统藏族文化所存在的有悖于宣扬善良仁慈的观念。据佛教的业力轮回之说,决定下一世转世到六道轮回中的“道”,是由在这一世甚至以前许多世的生活中所作的“业”来决定的。基于这种观念,藏族人普遍重视后世,并将行善作为最高道德标准。复仇的结果违背了善,善的结果违背了传统复仇观,故事中给予了最后的解答:梦中杀人,完成救赎。但又可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康巴人”是藏族底层人民最为野蛮的一个代表,他所复仇的使命也是底层人民缺失的正确价值观的表现,是隐藏在现代文明中且植根在内心里未被开化的野蛮。

在对藏族文化的更深层剖析中,就不得不提及《放生羊》这部作品。《放生羊》讲述一个名为年扎的老人在经历了鳏寡孤独、胃癌等生活病痛的折磨后,在转经途中偶遇了一个甘肃肉贩,买下一头羊,并每天带羊去转经祈祷,以救赎亡妻桑姆的故事。在其中年扎老人得了胃癌后,周围人的态度是善良、热情以及充满怜悯心的,从言谈举止中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所存在的温暖。年扎老人对放生羊的怜爱以及周围人的善良,所展示的正是人性美、善良美,也是藏传佛教对普通民众所要达到的一个标准要求。正如次仁罗布在访谈中所谈到的:“通过这个故事我要呈现的是这位老人精神世界的不断升华,还有对他者的义务与责任的担当,奉献自己的牺牲精神等。这些品质换到任何一个民族,都是大家认同的,是普世的一个精神价值,它体现了人类的一种崇高愿望。”

四、结语

透过小说集《界》看到了在这个浮躁纵欲的时代,如果人类社会要稳定的发展就必须克制住本能,因为这些本能欲望总是在情感与理性的不断斗争中深埋着的,一旦跨过界限欲望变得无比膨胀,人性就会变得脆弱不堪甚至全部沦陷。因此,次仁罗布也抛开了传统的叙事角度,着力刻画普通底层人民的形象,进而思考在面对现代文明时藏族文化如何独处和发展。我想,次仁罗布已经在小说集《界》中给出了他自己的答案。

 

 

参考文献:

[1]杨国强.展示∙反思∙重构——略论藏族作家次仁罗布的创作流变[J].云梦学刊,2018(05)

[2]张鳕.论次仁罗布小说集《放生羊》的思想意蕴[J].西部学刊,2020(07)

[3]次仁罗布.界[M].西藏人民出版社,2011

[4]段宛菱.描绘与超越:论次仁罗布小说中的西藏书写[D].云南师范大学,2017

[5]高野优纪.藏族轮回思想及其民俗研究[D].中央民族大学,2013

[6]周新民.次仁罗布:写作是为了唤醒温暖与悲悯[N].文学教育,201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