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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版的风景 再版的情怀
2012-05-31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马步升

 

  作家赵秋玲在俄罗斯

  人生来是平等的,这个观念的确立,标志着人类的脚步走进了近代社会;任何生命都是平等的,这则是每个试图进入现代社会的人必须跨越的一条道德门槛;假如人类在面对自然界,心甘情愿放弃“征服”之类的字样,并且心甘情愿放弃征服的行动时,也许,自然的春天才真的来到了,而同样的,我们也拥有了为人类的未来产生乐观情绪的理由,也就是说,对待自然的态度如何,是现代人在走向未来的征途中必须要跨过的第一个关口。 然而,这只是对一种观念的推论,一厢情愿地推论,众所周知的事实是,接受和确立一种观念是一回事,能否躬身实践这种观念又是一回事,两者之间的距离,说有多大就有多大。即便对于一心怀着知行合一愿景的人来说,两者的距离恐怕只可缩小,尽可能地缩小,要实现完全的重合和对等,几乎是不可能的,等而下之者,那些堪称先锋、高妙的观念很可能会变成一种被挤干了内容的说辞,一件借来偶尔穿穿的五彩外衣,一项使自己占据有利位置的标榜。甚而至于,这些观念只针对别人,只是“我”向别人的一个号召,一个要求,这一切,都无关乎自己。因为,任何有益于群体的观念的确立,对于“我”来说,都是一种限制,都是在切割“我”的自由这块蛋糕。老实说,这是不符合人的本性的,除非那些百年千年才可间或一见的殉道者,可以心甘情愿限制自己外,普通的人,包括研制这些观念,并且身体力行了这些观念的人,也未必是在心甘情愿出让自己的部分自由。这是人性的弱点。也因为这些弱点的存在,的不可克服,人才成为人——正如伟大的帕斯卡尔论断的:不再是野兽了,但还不是天使。

  确实,这是一个相当棘手的技术难题。那么,迄今为止,世间有没有完全解决了这个难题的人?答曰:还没有。因为,只要你还在以牺牲别的生命——动物的,植物的——来维持自己生命,那么,这个难题便是一个永远的、无解的难题。不过,人只能做到自己有能力、有可能做到的事情,只要尽了能力、尽了可能做了,就是一个正在实现过程的人。赵秋玲给她的新作命名为《这样的抵达或者靠近》。这是一组对待“已逝物”的散文,无论是自然风物,还是人文遗迹,以现时性而言,都是一种过去态,都是一种非当下性的存在,作者在面对这些描述对象时,征服,理解,把握,等等表示完成态的词汇很少使用,更多的只是向人们展示主体所处的一种状态,和对待客观对象的某种姿态,合并在一起,就是作者已经明确表达的一种情怀:抵达或者靠近。还应格外引起警觉的是:这样的。这是无数种姿态中的一种姿态,这种姿态是“我”的。“我”选择了靠近或抵达,至于他人会选择哪一种姿态,则是一种未知状态,任何可能性都有。说起来,人与人的区别,外观的区别是很容易分辨的,难以分辨的是各自所持有的情怀。因此,我们可否借用帕斯卡尔给“人”的定义,也给“现代人”下一个定义:在自然那里,不再征服了,抵达或者靠近即可。

  这是一种情怀,一种推己及人,由己及物,由一物而及万物的情怀。有了这种情怀与没有这种情怀,是完全不一样的,在未来意义上,也许会构成人性善恶的区别。在玉珠峰那里,“我”由于身体能力的原因,只能承担一个现代叙事理论中一个“助者”的角色,既无法抵达,也无法靠近,而那些受“助者”帮助的“他者”,完成的也只是一种社会人对待自然物的情怀:抵达或靠近,而不再是征服。即便如此,在对待亿万斯年本真如宇宙洪荒一般的雪山来说,所谓征服,绝对是一种亵渎行为,而抵达或靠近,仍然带有冒犯的嫌疑。人有着认识自然的冲动,或需求,但自然同样拥有保守自身秘密拒绝他者访问的权利,在这里,人与自然的权利完全平等,人在向自然挤眉弄眼,或倾心窥探其秘密时,首先要做的,也许是暂时放弃自己的道德优胜感,诸如认识自然改造自然之类,应当反求诸己:他人在窥探我的隐私时,我的内心反应和付诸的行动将是什么,假如自己不愿意被他人窥探,又有什么理由,一心认定自然对你的窥探行为会表示欢迎?所以,抵达或靠近,其实仍然是一种冒犯。而赵    秋玲笔下的抵达或靠近,为何会显得那样必要,甚至还带有某种奉献之类的悲壮感呢?原因大约在于,长久的征服让自然界千疮百孔,频繁而过度地抵达或靠近,让原本本真的自然不胜其烦,如今,“我”的抵达或靠近,目的在于给被损伤的自然,寻找一条有望修复的路径,尽管,这仍然是一厢情愿的,仍然是对自然的持续性损伤。“生活就是现场,亲历,才能够产生意义。”是的,多少人都是以对待生活的态度对待自然的,而自然也因此一步步沦为生活了。

  而在丹噶尔古城,作者遇到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形:曾有的历史真实生活化为空谷里传来的喑哑的回声,现实的生活却让人时时感到行将陨落的苍凉。其实,无论在丹噶尔古城,还是在玉珠峰脚下、扎陵湖、鄂陵湖、通天河畔、碧浪刚等地,“我”所见到的景象并无什么本质的区别,因为“我”目之所见足之所践,均为色相,而非本相,而色相各有不同,本相却只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主体面对的都是已经不在或行将不在的存在。在“富得酥油把马滑倒了”的丹噶尔古城,曾有的一切几乎都成了老人们对已逝物的模糊记忆,而之所以还有人能够记起这些已逝物,说明这种逝去并非遥远的、历史的行为,而是具有某种当下性,也就是说,“当下”正在把“当下”变成历史,“当下”还活着的人正在人为地在“当下”的人与“当下”的生活之间,打了一堵“历史”的隔墙。还没年轻过,便已经老了,还没活着,便已死去,未见其新,已显其旧,还未走进当下,已然堕入历史,等等,现代人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稍纵即逝的存在世界,所谓永恒,以及对永恒的追求,只不过是对已逝物的一种怅然情绪。人们在“当下”已知的存在中找不到附着个体灵魂的载体,便把希望寄托于远方未知的,或知之不多的世界中,在人潮汹涌中,追求某种被称之为“人迹罕至”的所在,于是,万古雪山,荒寒草原,深山古寺,圣山神湖,等等,人迹罕至之地,有可能正是神灵驻跸之所,而人烟辐辏的结果,便是一个又一个神灵驻跸之所的世俗化、荒寒化。看看赵秋玲形诸于文字中的那些狰狞的鼠洞,那些惊慌失措的动物,那些色彩渐趋淡薄的草场,还有那些日渐形单影只的飞禽走兽,又有谁敢断定,“当下”一定与“历史”相隔着千山万水岁月沧桑呢!

  需要格外强调的是,赵秋玲的《抵达或者靠近》是有着鼓吹环保、留存人文血脉的愿望的,可这却不是所谓的环保宣传文章,亦非怀旧者对已逝物的跌足长叹。宣传环保完全应该,但她的追求早已迈过了这个层面。环保的本质意义,并非实现眼睛看得见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而是让人与自然,人与其他生命之间的和谐相处化为一种事实,和不容挑战的永远的道德律令。而通达这一境界的必由之路,却是人的内心的和谐。这是体认生命价值的根本。从对待“已逝物”的态度看,赵秋玲只不过是想凭借手中的笔,留住感知到的人文风景,留住过眼的自然风景,而所有与主体性有关的风景,其实都是绝版的,一人一风景,一时一风景,可以共通的也许是那种带有普适性和传承性的人文情怀,这种情怀是主体面对客体时,或出自感性,或源于理性的一种姿态,而这种情怀是可以再版的,不断地再版,一次次地再版,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契约有望最终签订,到那时候,也许才是人与自然才可以普天同庆皆大欢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