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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兴春:看一眼可可西里
2017-11-15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青海作家网

看一眼可可西里

李兴春

意大利的一句谚语很能打动人心,甚至是蛊惑人心:“看一眼那不勒斯,然后死去”,用不着说那不勒斯有多么美,它有多么美也被这一句话说尽了;临死要看一眼那不勒斯,否则死不甘心、死不瞑目。中国有什么地方?能够像那不勒斯一样当得起这句深沉含蓄而又直白夸张的赞美呢?

我想到了可可西里。

可可西里不止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它还是一个美丽的概念,这个概念与万山之宗同义,与千湖之地同义。可可西里位于遥远的消失的地平线上,更在无数人的幻想和理想之中。虽然真真切切的现实的可可西里,是在青海省的玉树藏族自治州。

看一眼可可西里,来自像意大利这些地方的游客们的碧眼,是被昆仑山和可可西里山上的天色映蓝的。

看一眼可可西里,它那清澈透明的太阳湖、月亮湖、雪莲湖、卓乃湖,是被玉树本地守护它的民众纯洁无邪的目光看清看透的。

看一眼可可西里,让我们狭隘的视角,被辽阔的羌塘草原、普诺岗日冰川和众多的戈壁荒漠扩充为无垠的视野。

看一眼可可西里,让我们卑微的探望,被雄伟的杰桑·索南达杰纪念碑提升为崇高的仰望。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可可西里;多数人的可可西里,总是在他们心中地处偏远,隐藏很深,屏蔽了凡人的争吵,过滤了浮世的喧嚣,唯一能够接收和发送的信息,不是漫长的沉默,就是优美的歌唱。

因此,每个人的可可西里,都是很私密的角落;当这些角落自愿或被迫捐献出来,拼合成一处宏大的公共场所,我们只能为这处公共场所命名叫“圣地”,别称为“净土”。

这里每个人的沉默被漫长的时间压实,成了庄严肃穆的宁静。

这里每个人的歌唱由优美的景色伴舞,都是高亢嘹亮的藏歌。

于是宁静成了宣传可可西里的最热烈的叫卖声,是识别可可西里的特征音和专用频段,是伴随可可西里盛装亮相时特定的出场音乐。

没有歌唱,无以表达对可可西里的喜爱;没有宁静,无以表达对可可西里的尊重。

可可西里的雪山是被藏歌的歌声拔高的,并且树立了所有景物最耀眼醒目的标杆;可可西里的湖泊是被宁静沉淀为翠绿的,并且敷设了所有景物最柔和淡雅的底色。看过可可西里的雪山,才知道清高和圣洁;没看过可可西里的湖泊,不懂得开启对光怪陆离的外部世界的“护眼模式”。

可可西里是修补人世间缺陷的一种神奇机制。可可西里修补了战争动乱,改正为和平安定;可可西里修补了烦恼郁闷,改正为轻松快乐;可可西里修补了丑陋,改正为美丽;最后也最关键的,可可西里修补了贫穷,改正为富足。

和平安定固然是富足的大前提,但有了和平安定并不一定富足;轻松快乐只是富足的辅助条件,心态再好的人也不一定富足;美丽会因贫穷而变得丑陋,丑陋会因贫穷变得更丑陋;只有用这片土地上人民生活的富足,来充实可可西里的内涵,可可西里才是永远美丽的概念。

丰富可可西里这个美丽的概念,把这个概念落到实处,这不是一件易事,但这是一桩伟业,就像可可西里涵养的三江源头,需要汇聚更多江河湖泊的力量,才能源远流长,带给人们深厚绵延的福泽。

我没有去过那不勒斯,没有亲眼看到那不勒斯的美,无从体验那种看一眼后死而无憾的心情。以主演《佐罗》为我们所熟悉的法国影星阿兰·德龙,还扮演过一位在意大利历史上出名的风流浪子卡萨诺瓦;在这部叫《卡萨诺瓦归来》的影片中,卡萨诺瓦在欧洲各国浪荡半世,年老后打算叶落归根回到故乡威尼斯(和那不勒斯一样美),谁知阴差阳错总是不能如愿。仅仅为了这个看似不难的心愿,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包括他一生追求的爱情;但他没有后悔,终于回到了威尼斯,在安详和满足中离世。卡萨诺瓦的心情不过也就类似于看一眼那不勒斯然后死去的心情,不同的是:他出生在威尼斯,看到过威尼斯;而希望看一眼那不勒斯然后死去的人,应该是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不勒斯的人。

但不管怎样,看一眼后就死去,使得那不勒斯就像是一种阴郁冷漠、荒凉沉寂的美;美则美矣,总觉得有些消极和颓唐。如果还有一种相似的美比它更美,应该就是阴郁冷漠、荒凉沉寂中突然展现生机勃勃的美。

可可西里虽然是无人区,但又是众多珍稀动植物的王国。让开了藏羚羊等动物专用的“绿色通道”,铁路和公路带我来到这个地方,我看到的就是阴郁冷漠、荒凉沉寂中的生机勃勃。如果命运曾把我变得面目丑陋,我会重新看到美丽;如果命运曾把我变得心情浮躁,我会重新看到宁静;如果命运让我从小经历的都是贫穷匮乏的生活,我会重新看到富足。即使我遭遇巨大不幸、沉重打击,万念俱灰,了无生趣,下定决心自寻短见,要永别这个无情的社会、冷漠的世界。当我看到生命力旺盛的可可西里,我会看到希望和美好;我会突然回心转意。

这是比那不勒斯更美的美,是像雪山冰川和圣洁湖泊一样超乎凡尘俗物的美,所以——

看一眼可可西里,然后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