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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贵:黑马
2017-11-15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青海作家网

黑马

张生贵

雨湿淋淋的击打着屋面,我以中年人的坐法盘坐在城市的沙发上,条几上新开启的一瓶酒,斟满,以西北人的喝法,用无名指若有所思弹了三下,独饮。

此刻,我莫名怀念一匹黑马。这匹马,跟父亲母亲有关,跟我有关,跟土地有关,跟粮食有关,跟生命有关,跟老家有关,跟老家的山山岭岭有关。

 叮叮当当的铃铛声,时左时右,时前时后,时而驻足眺望,时而撒欢追撵,绕在黑马的周围,黑马透着母亲慈宁的目光,凭着环绕的铃声,它幸福极了。这是它刚出生不久的两个漂亮的女儿,脖间挂着红绸子维系的铜铃铛,是母亲给它们“出满月”时特别的订制。黑马自此,与大山,与土地,与这个萧条的村庄,与一个苦涩的男人,与一个清贫的家庭结下了不解的渊源,履行大山赋予它的使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黑马怀孕了。刚知道黑马怀孕时,父亲特别嘱咐,让我时刻留意,在山里放养时,在黑马撒尿的地方打个记号。等过一段时间再去看时,打记号的地方草皮被尿液烧死了,那说明黑马真的怀孕了。这是老家把脉牲畜是否有喜的土方法,不知从那一代传下来的,一直沿用,而且很准。因此,在父亲提示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无比爱护黑马,平时不但可骑行,兴头一来还可赛马,比个高低。怀孕后每次都是牵着,跟黑马一道步行,走到哪跟到哪,小心翼翼,不让它在出汗时饮冷水,发现有些地头有打过杂草药的瓶子,就赶紧拽走,生怕吃出个流产。

那时山里放牧,对于男孩子来说是件幸福的事情,我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在大地上撒欢,可以毫无顾忌的三五成群做着童年各种见得或见不得人的勾当,在草地打滚,在崖头捉鹰,在雪地圈兔,在山里煨火寻乐,扮演土匪,扮演大侠,扮演皇帝老儿。

一到夏季更是其乐融融,约定伙伴到山里放牧,浓郁青翠的山间田野天高云淡,太阳懒懒地照着大地,照着大地充满生机的草丛庄稼,飞鸟跳虫,偶尔几处零零散散的放牧,空旷的山里,土地被太阳晒出的热气,似一股仙气,飘向蓝天白云,飘向黑马和我不能预知的都市,探寻土地延伸的路和方向。我肆意躺在土地的怀里,躺在青草铺就的广阔的绿地毯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仰望蓝天流云,目光跟两眼余见的青草一样,嫩弱中直直射上天宇,没有憧憬未来,却只抽得一棵草草芯嫩黄的部分,含在嘴里,品咂青草独有的芳醇,做着童年欢乐的美梦。手中拽着黑马的马缰,看着它一口一口扥断青草恬静咀嚼,牙齿不停的摩擦的声音随一声偶尔的鸟叫,点缀给空灵的大山醉人的音符。

我将目光移到黑马慢慢鼓起来的肚子上,看着它满肚子粗壮的血管,想到父亲挽起袖子扶着犁铧粗壮的血管,犹如一幅沧桑难懂的写意画卷,那么流畅,那般和谐,继而看到腹中的新生命偶尔蹬一脚明显的跳动,会无比兴奋,瞬间会提起神来,等着盼着黑马撒尿,早就准备好的木棍,会认认真真地在那片草地上打个明显的记号,然后像完成了一件重大使命一样隆重告诉父亲。现在才明白,那个蹬母亲肚皮生命的价值和对这片土地的重要性,难怪父亲老讲——我们是在骡马的脖子上吃饭过来的!

后来黑马顺利生产了一对双胞胎。那年感觉家里喜气洋洋,两个活蹦乱跳的生命脖间挂着铃铛,叮铃脆响,母亲总会把它们的头揽在怀里不停地抚摸,心中已然说出,快快长大吧,快快长大!父亲母亲因告别“借骡马的生活”有了几个默默无声的劳动力助手,精神无比光鲜。再后来,黑马和它的大女儿、一匹颜色暗黄发亮的年轻黄马驹,成了这个家里的劳动主力,跟这个家庭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黑马生病了。当时的农村没有兽医,骡马牲畜有个疾病全凭村里有经验的长者用土办法照猫画虎,是好是坏,只能看牲畜的造化。黑马生病的记忆很痛苦。田里劳作一天之后,汗流浃背,若及时不给它披上捂汗的棉毡,操心不周,黑马必定感冒,黑马感冒了比人还痛苦,不吃不喝,目光失色,起卧不安,哪怕是半夜三更,父亲会一直陪伴,牵着缰绳遛弯,以此驱赶它的病魔和病魔带给它的疼痛。起卧不安的马蹄声到现在想起来依然焦躁不安,就因害怕当时那个缺劳动力的年代它有个什么好歹。我会经常给父亲搭下手,记忆当中一个用自行车车轮外胎扎制的给黑马用以灌药的橡胶大勺子,我总会第一时间按父亲命令的步骤兑药、将兑好的药灌到那个橡胶大勺子里,跟父亲一样紧张中战战兢兢塞到父亲手中。因经常遇到这样的境况,慢慢,父亲也成了土兽医了,我搭下手的活也熟练无比。

父亲脚底下踩紧缰绳,左手捏开黑马的厚嘴唇将舌头拽出拉向一边,黑马一直不解这样的折腾,每次都是疯了一样挣扎,眼角流着疼痛的泪,狼狈的表情左右摇晃着马鬃,父亲也疯了一样拧着,咬牙切齿,鼻孔的气自体腔鼓风机一样发出——你这个畜生,自从来到这个家就没让人消停。在黑马极不配合的艰难操作下,右手握着橡胶大勺子从上下牙缝隙中强灌了下去。那一刻,现在想起来依然恼躁,那个场面父亲跟黑马同样痛苦,黑马需要父亲这样惨不忍睹的折腾,父亲虽然无比恼火,但更清楚离不开这匹风雨同行的大个子黑马,从春耕到秋收打碾,四十多亩的山地所有的劳作,包括山里的运输,村里的出工出力,全仗大个子黑马辅助父亲忍受完成,无论刮风下雨,无论白天黑夜,饱食或者饥饿。

黑马暴躁时,他跟父亲犹如九世的仇人,父亲看它怎么都不顺眼,扥着马缰围圈抽打。你烈我倔的性格,貌似全冲着黄土地而来,是什么让我忍受如此长久苦难?是什么让我非得忍受这种暗无天日的煎熬?

黑马温和时,父亲跟他又似亲密的忘年交,父亲往马槽添料,黑马总会感激的从鼻腔发出“噗噜噜”的致谢声,继而摇着尾巴,惬意在老家大门口简易的凉棚底下,父亲添完料,一屁股坐在背篼上,看着黑马,掏出旱烟袋,熟练地装好烟锅,大口大口吞吐着浓烟,一言不发,张望着天空,张望着那条很窄的巷道通往外面的路......

黑马跟父亲强强联手,征服刮风下雨,征服冰天雪地,征服作为山里人不得不一如既往为之所要面对的一切痛苦不堪,随缩水的日子,一天天老去......

黑马年岁大了,随力所不及,它的两个女儿慢慢取代了,黑马自此“闲置”在大门口单设的槽口,继续见证风雨,见证它的两个女儿承接它的使命,重复它走过的路,从容等待老去,等待死亡。

村里来了马贩子,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黑马貌似知道它最终的命运。因为年龄原因,还要考虑到没必要的粮草开支,加上虽已瘦成皮包尚且是活着的可变点钱,在纠结中父亲将马缰交给了马贩子。黑马如一个看尽人世沧桑的老者,随身不由己走了,想必没有憎恨父亲,而像似更多的理解跟它风雨同行了好多年的这个男人和那片耗尽了它血汗的土地!

后来,有“有心人”告诉父亲,黑马死了。自得知那个消息,母亲经常对着马槽发呆,时不时拉起衣襟擦拭溢淌在眼角的泪——它在这个家里吃尽了苦!

黑马是倔强而高贵的死去的,那个马贩子将黑马带到他们村庄后,想散养肥一点后杀卖马肉,在山里散养时,因当地的孩子抓了狼崽,惹得大狼疯狂扫荡,见人咬人,见物袭物,黑马就是几个大狼围攻时逼到一个较高的崖头,从容跳下去了。听说那个马贩子找到它拖到家破腹时,黑马又有近九个月的身孕......

我不想想象当时它义无反顾跳下崖头的场面,只是脑海中永远不会抹去设想的那么一个细节,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眼里依然含着泪水,并朝向老家的方向,无比留恋风雨同舟的父亲和那片黄土地!它在身体失衡时想方设法将四蹄落地,用它刚烈了一生浑身的力量掩护着它的九个月大小的孩子,然后慢慢倒地!

我无法忘记那匹黑马。河湟大地发生今非昔比的变化,广袤的土地上,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高楼林立,“骡马脖子上吃饭”的历史慢慢隐退,我驱车驶向田野,偶尔看见一两匹骡马踱步山川,眼前一亮的同时,心中有种莫名的伤悲,我离农村越来越远,离土地越来越远,离黑马耕作在田间的记忆越来越远,而这些记忆却始终让我坐立不安,我曾长久停留在一匹貌似黑马的马匹跟前,远远望着,不敢靠近,我仿佛再次真切听到母亲将它孩童时的头揽在怀里的期盼,我仿佛真切看到它生病时父亲“残忍”的捏开它的厚嘴唇的痛苦不解,我又仿佛真切听到山里放牧时它撒欢在田野,继而跑到我的跟前立马昆仑,放浪一声长长的嘶鸣......

在这样一个趔趄前行充满疲意的雨夜,我的怀念如此强烈,脑海中黑马任劳任怨的一生,犹如胶片展演,如此清晰在眼前。它是忠实土地的,它是无愧于土地的,只遗憾的是,它没能跟我一起见证这片它劳作一生的土地桑田沧海的变化。

凌晨的钟声响了,随记忆的延伸和微醺迷离的目光,此刻,我充分相信黑马临终时给我留下过遗言。我欲念冲动,想将黑马的那些年拍成一部电影,激励我似懂非懂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