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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则臣:后乔布斯和后莫言时代的写作
2014-06-13 来源:青海作家网 作者:青海作家网

                        后乔布斯和后莫言时代的写作 

徐则臣

 

刚才马老师说,这个时代极其的复杂,听到这两个字,感觉有点庆幸,这个题目如果在其他地区讲,比如北京,没有问题,但是在青海讲,我觉得有问题,问题在哪?因为它很辽阔,资源丰富,人口稀少,整个生活还相对缓慢,这么一个状态下,生活多年不会发生多大变化,在这种变化不是那么强烈的情况下,还有很多的问题谈要么是有点超前,要么就是不合时宜。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一拉开窗帘,正在下雪,我很惊讶,来的时候带的衣物特别少,我的衣物都是我老婆给我收拾的,然后我给她发个短信说:让你多收拾,你给我弄得这么少,你看外面下雪!我老婆说,我早就知道下雪,因为她起的早,然后一上网看,知道这边在下雪。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我们现在的一个时代,如果是退回几十年,退回几百年,在这边下雪了,我老婆待在北京,她可能很长时间以后才能知道,“噢!这个地方下雪”,但是现在,她知道的比我还早。我们这个时代可能没有所谓的信任,所有的信任,在最快速变成了机会 ,这个时代已经变成了一个平面,即使我们居住在千里无人烟的地方,只要你能上网,能打开微博、微信,你就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坐地日行八万里,今天我们可以做到,可见这个时代的确跟过去的时代完全不一样。

很久以前网上流传一个段子,说三个苹果改变了世界,一个苹果是亚当夏娃的那个苹果,亚当、夏娃吃了苹果,知道了羞耻,被上帝赶到了人间,从此人类在大地上繁衍;第二个是牛顿的苹果,苹果砸到了牛顿头上,他发现万有引力,我们的物理学,我们的科技大幅度的进步;第三个是乔布斯的苹果手机,我个人认为乔布斯的苹果对世界改变的程度要远远大于前两个。在座的各位都经历过前网络时代和现在这样一个时代,前网络时代是什么样子,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现在的时代是个什么样子,大家也很清楚,不管待在哪一个地方,只要你能上网,这个时代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死角。我们想了解任何的消息,你都可以知道,关于世界上的一举一动,我们都清楚。比如马航事件,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很多年前,如19世纪,我们知道的信息只有一架飞机失联了,最后得到一个结果因为恐怖事件,或者因为什么原因最后失事,那么关于马航事件我们就知道这么多,就像我们知道泰坦尼克号一样,知道它是一艘全世界最豪华的游轮出海了,最后,撞到冰山上沉没,死了很多人,这是我们关于泰坦尼克的所有信息,但是现在关于马航事件,每天都在告诉我们不同的答案,网上说“早上造谣,下午辟谣,晚上又出现新的东西”,每天反复的这样,最后发现所有人的估计与预计,每个专家信誓旦旦的预测,最后可能都是无效的,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样,我们现在还不敢说。

我们经历这样的一个时代,我们每天都在面临信息带给我们的便捷,同时我们也承受信息爆炸带给我们的煎熬,因为我们看的这个世界越来越不清楚,信息那么多,你处在这个世界上,你不能对这么多信息视而不见,这是我们写作的根本处境,也是我们生活的根本处境。我们过去一直在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文学,但是这个观点大多数只是挂在我们嘴上,说说而已,大部分人都没往心里去。因为我们的文学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上次我和华栋在北师大参加一个会议,北师大国际写作中心有一个美国小伙子有一篇文章的题目是《如何认识和讲述中国故事》。当时我发言说,当我看到这个题目,有种当头棒喝的感觉,对于一个中国作家来说,好像我认识中国,讲述中国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所经历的生活,我的经验,我的一举一动,我的所思所想都跟这个时代,跟中国有紧密的关系,因为我就置身于中国之中。但是突然出现一个外国作家,突然出现一个他值,出现另外一种眼光和另外一种讲述的时候,我突然在想,我真的是非常有效,准确的认识了中国,并讲述了中国的故事吗?我想在座的各位也会这么想,如果哪一天突然醒来,你在想,我写了这么多,真是我看到的最真实的生活和中国吗?我觉得未必,我们很多的写作很可能处于某种惯性,这种惯性一个是自我写作的惯性,一直按照过去的方式一直在写,觉得多有效,但很有可能都无效。第二个,我们可能是在前辈的惯性中写作,比如说我是70年代出生的,所以有的70后,有可能我们这代人很大一部分按照的50,60后的写作方式,以他们的眼光来看待世界,进入世界,也以他们的方式进入文学,有一段时间我的友人给我推荐一部小说,是一个80后小孩写的小说,他说写的很好,我看了以后我觉得写作的确很好,很熟练,各方面表达都很到位,但是我在这个小说里面找不到任何一点80后这一代人的痕迹,成熟的就像50年代作家一样,他表达的世界观,人生观,所谓的三观,看待世界的方式和眼光,完全是50年代的作家,我最后给这篇小说评价,它是一个无效的赝品,我对这样的作家不感兴趣,也不认为这样的作家有多大的前途。

一个作家如果不能忠实于自身的感受,不能发现自己与中国时代的切身关系,血肉的关系,只是用别人的眼光看世界,用别人的嗓子说话,我觉得这样的作家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我们不自知。很多的大作家可能都是这样,那么这个时代到底有多大的变化,所以我刚才说是后乔布斯时代是因为乔布斯已经去世了,乔布斯之后这样一个网络时代,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世界重现在我们眼前的途径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化。过去我不能想象在青海的一个山沟里,就能看到整个世界能得到各方面的信息,完全不可能,你在一天内所接受到的信息,在很多年前都无法想象,前段时间我在陕西看兵马俑,两千年以前的东西,我拿着手机上网,接到了国外的电话,看到了很多关于马航的消息,看到了全世界各地的消息,当时我面对的是兵马俑,我当时突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如果两千年前的兵马俑突然活过来了,看到一群现代人拿着手机能上网,能打电话,能拍照,能录音,能干任何事情,而且和国际上的其他友人的联通极其地便捷,这些兵马俑会怎么想?如果把时间拉的很长,以这些兵马俑和我们进行比较,你就会发现这个时代的变化是极其地快,而这种快很大程度上是网络带来的,网络给我们提供了无比多的信息,这个信息有好的,也有坏的,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它呈现出了这个世界的复杂性,世界的复杂性在哪?比如说中国当代文学很多人都在说,中国作家太没用了,这不是一个出大师的时代,这个时代没有托尔斯泰,也不会再产生曹雪芹,我觉得人类的智商在任何时代都在一个平均值上,都差不多,也许像爱因斯坦这样的科学家智商的确高出很多,也有像卡尔维诺一样,大脑里面的回沟比别人要复杂的多,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我们大部分还是普通人,如果这样的普通人在这样一个时代,怎么能一直出大师,而另外一个时代一直再出侏儒,一群矮子,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想一想在托尔斯泰时代,在曹雪芹时代,在那样一个相对缓慢的,变化极其小的时代?因为那个时代的人认为他们变化小,在那样一个时代如果他站的足够高,看的足够远,有足够的才华,足够的定力,他有可能看清整个时代,所以托尔斯泰有可能为整个十九世纪的俄国下一个结论,他能够站在他那个高度上,对俄国建立一个整体观。

在那个时代,一个作家如果你有足够的才华,还是可以建立一个自己的整体观,我不知道在这样一个相对破碎的,相对复杂的信息爆炸的时代有哪些作家能对这个时代建立一个整体观,我觉得中央的领导的智囊团,专门研究中国国情和世界重大问题的专家,都很难说清楚明天中国会是什么样,世界会是什么样,因为这个时代实在是极其的复杂。

我在英国见到一个汉学家,那个汉学家在贵州乡下待了十几年,后来在贵阳市嫁了一个贵州的中国男人,最后回到英国做翻译,教汉语,被当地称为一个“中国通”,很多人都一旦涉及到中国问题她就会问她,中国现在怎么样,中国的问题到底如何。她每次都回答,实在对不起,我无法用简单的话语告诉你中国到底怎么样,因为中国太复杂了,如果哪个人能用一两句话说清楚中国到底怎么样,这个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我觉得对这个时代的作家来说,这个问题我们也做不到,它的确是非常复杂,网络呈现了这个时代的各个面相。我们过去知道的,不知道的,想知道,不想知道,都在这个地方,我们过去的小说大部分采用的都是一个井然有序的逻辑,你可以在里面建立一个很强悍的逻辑,从A到B,再到C,一直到Z,二十六个字母像公交车路线一样走完,就能把这个世界解释清楚,但是现在,很困难,你很难像过去一样,从A顺利的走到Z,建立对这个世界的整体观,总是有很多的偶然性,旁逸斜出的东西出现,而这种偶然性,旁逸斜出在我们过去的写作当中被人为的删除了,我们为了自己的自圆其说,把这个世界的偶然性全部删掉。

托尔斯泰的时代,曹雪芹的时代可能是慢的,慢不代表不变化,而是说它不可能获得足够的信息知道这个世界变化如此迅速,所以他认为这个世界是相对缓慢的,他在他有限的资料基础上,完全可以抽象地整合出来对这个世界的一整套逻辑,他有这个能力,而我们这个时代即使你有曹雪芹、托尔斯泰的能力,你可能也做不到,你花的时间再长,也不行,因为越长,你得到的信息越多,所以这个时代不一定出现不了曹雪芹、出现不了托尔斯泰,如果出现了,肯定是另外一种适合于这个时代的曹雪芹、托尔斯泰,他们写出的《红楼梦》、《战争与和平》肯定与原版是完全不一样的,它要跟这个时代的复杂性,破碎,信息量,这种偶然性和旁逸斜出的东西建立一个相对应的这样的一个联系,这才有可能。

而我们恰恰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作家该怎么办? 我相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文学,这一代的文学与前面的时代有一定的差别。当我们在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文学时,其实我们完全按照过去对文学的认识,过去的惯性在写作,从来就没有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文学及时的践行在自己的写作中去,那么这个时代到底怎么样,如何处理这个时代的复杂性,如果说我们不能像曹雪芹或托尔斯泰那样有效的建立一种整体观,不能用一个貌似逻辑井然的故事来结构这个时代,怎么办?我觉得首先要承认这个时代的复杂性,很多的偶然性和旁逸斜出的东西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真相,这可能是一个作家需要做到的。另外作家需要做到的是,对诸多碎片化的、复杂的生活建立一种有效的研究和发现的能力。很多年前有人就提出作家应该学者化,不是说作家有多大的学问要多高深的理论,而是说作家需要形成自己的判断能力,对复杂的事情要有发现的能力,研究的能力,有提问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但是事实上我们对作家的理解,一直都是讲故事,好像只要讲到一个好故事,你就能成为一个好作家,我们现在对小说,对文学的理解,基本就是建立在对故事的理解上,而那个故事就如刚才我说的那样,是一个从A到Z的故事。有一个效应叫“蝴蝶效应”,是亚马逊流域的一只蝴蝶扇翅膀,在世界的另一半引起了一场风暴,如果在媒体,网络,科技不是很发达的情况下,我们很容易建立一个蝴蝶扇翅膀,引起风暴,在蝴蝶和风暴之间建立一条直线,直接连上了,事实上在蝴蝶扇动翅膀时扇动最先惊动的是两片树叶,树叶抖了一下,导致鸟叫,鸟叫惊动了水里的鳄鱼,鳄鱼又惊动了什么..........最后一串反应后才导致了这场风暴,可能不是经过半个地球,而是绕了地球好几圈,才形成这场风暴,这中间我们过去的习惯性是从蝴蝶到风暴,一条直线。但是现在网络,科技,信息告诉我们它们经历了好多圈,有很多的偶然性因素在里面,我现在仅仅说的是一只蝴蝶扇翅膀,引起的一场风暴,如果是两只蝴蝶呢,如果每只蝴蝶惊动的不是2片树叶,是4片树叶哪?只有一声鸟叫,如果是两声鸟叫怎么办,在这里有无数的偶然性,最后形成了这场风暴,我们过去认为一只蝴蝶导致一场风暴,只是逻辑之一,我们把其他的可能性全部删掉了,而那些可能性是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但是这些可能性在过去的作品里全部被删除了,我们现在知道了有更多的偶然性,这个东西我们不能删掉,那么我们就要寻找一种更复杂,更旁逸斜出的东西相对应的一种文学,哪怕是一种外在的形式。就是因为这样一个网络时代,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平面,变成了一个透明体,你会发现这个时代没有什么隐私了。我这边起床看到了雪,我妻子比我还早知道这地方下了一场雪,你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隐私,那么在这个时候你还有可能去讲述一个传奇性的故事吗?我们对故事的定义很大程度上其实是基于传奇性,这个传奇性就是陌生感,浩瀚,曲折,跌宕起伏,耸人听闻,这才是一个好故事,但是这个时候我们有没有可能再去经营或去编一个个充满陌生感,具有传奇性的故事。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越来越丧失一个信心,我觉得我要在传奇性之外要下更多的力气,因为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传奇性可言。

过去我们说莫言的小说好看,贾平凹的小说好看,其实我们回头看一看,这些过去写的特别好看的小说作家,特别会讲故事的作家,大部分都建立在传奇性的基础上,莫言写的一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卜》,一名网友到莫言老家去游玩,在莫言老家门口有一名村妇在卖萝卜,卖的是青萝卜,他拍了一张照片后放到微博后说“原来那里还有青萝卜”,好像那个地方有青萝卜就不是正常的事,因为他对所有的想象都建立在只有“红萝卜”的时代。但如果是一个网络时代,如果现在高密东北乡再出现一个作家,在网上发现在高密东北乡在卖青萝卜,你一点也不会觉得惊讶,因为你觉得这个东西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传奇性可言,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讲,莫言可以,贾平凹也可以,他们可以在那个时代可以建立一个庞大的具有逻辑性的,缜密性的长篇小说,它可以具有传奇性,而我们在这个时代在写当下,这一套都行不通了,所以我觉得可能单靠逻辑缜密,具有传奇性故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如果在座各位还要写,跟这个时代之间的关系更缜密性,我觉得我们可能要从其他方面做一些努力。